沈清禾连人带头猝不及防地被被子盖住,她手忙脚乱地扯下被子,探出头,眼睛圆圆地看向外面。
一簇月光被崔璟挡住,他身影高高大大的,站在沈清禾身旁,低着头,垂眸看向地上的沈清禾。
夜色太暗,沈清禾没看清崔璟的表情,她抓了抓手中的被子,用被子结实地裹住自己,看向崔璟,低声道谢:“谢谢。”
崔璟倒没说话,直接转身回到了床上。
榻上只有一套被褥,他把被子给了沈清禾,他自然是没有被子盖了,崔璟仰躺在床上,也没有让下人再加被子。
有了这床被子,沈清禾确实不冷了,她裹着热乎乎的被子,沉沉地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可崔璟就没有沈清禾这么安逸,他平日公务繁忙,没有能睡个好觉的机会,时间长了,入睡就困难了许多,更别提屋里还多了个女子。
他正要睡着,沈清禾又翻了身,整个人缩成一团,皱着眉,嘴里不停呓语着:
“哥哥,我会努力的……相信我……”
“阿禾会救出你们的。”
他穿上鞋,起身到沈清禾身前,月光浅浅地照在沈清禾的脸上,冷清的月光衬得沈清禾娇嫩的肤色更加白皙,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嘴巴一张一张,蜷缩着自己,似乎梦魇了,让人忍不住怜惜。
崔璟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十三岁就面朝天子,不过二十一便做到了内阁掌权。早早经历过朝堂沉浮,勾心斗角。
沈清禾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子,她没有见过官场残酷,尔虞我诈。
这场牵连全家的冤案,足够击垮她这样天真的弱女子。
确实让人怜惜。
崔璟站在那里,盯着沈清禾沉默地看了半天。
许久,他弯下腰,连人带被地把沈清禾横抱了起来。
沈清禾骨架很小,尤其是和崔璟这种身高八尺的男子相比,衬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把沈清禾抱起来后,崔璟才发现沈清禾原来这么轻,轻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竟一点肉不长。
还没等他细想,怀里的人就往他胸口钻了钻,柔软的肉脸颊蹭在他的胸膛上,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阿猫阿狗一样,随意地蹭了蹭。
崔璟嫌恶地皱了皱眉,那点同情之心在沈清禾的逾矩中,渐渐退去。他没想到此人竟然这般得寸进尺,他好心送她去床上,她竟这样轻薄自己。
崔璟恨不得要把沈清禾扔下去。
他深叹了口气,还是没把沈清禾扔下去,他转身走去榻旁,俯身把沈清禾轻置在了床上。
沈清禾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冰冷的地板到了床上,她只觉得地板好像没有那么硬了,变得软软的。
把沈清禾放到床上后,崔璟没多给沈清禾一个眼神,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闭上了眼,小憩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沈清禾伸着懒腰,翻了个身,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险些失重的危机感,让她连忙睁开了眼,她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床上。
可她身侧空无一人,难不成崔璟昨晚趁自己睡着偷偷走了吧,沈清禾慌张地抬起头,向别的地方看去。
只见崔璟如谪仙一般,端坐在桌旁,品着才泡上的雨前龙井,他神情冷漠,缓缓地看向沈清禾,开口说:“还不快些起来,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什么马车?王福生没跟沈清禾说过会有马车来,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眼睛圆圆地看着崔璟,疑惑地问了起来:“贵人这是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驾马,送不了你的。”
崔璟被她这幅傻样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放下手中的茶杯,冷冷说道:“自然是带你走。”
这句话在沈清禾猛地炸开,眼前的男人竟然要带走自己,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觉得对方不是坏人,可她要是真得跟他走了,还能去牢里探望她父兄吗?
沈清禾怯怯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昨晚明明也没看上我。”
崔璟站了起来,走到床榻上,两人距离变得近了起来。
崔璟太高大了,这样子,沈清禾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只见崔璟眼神在沈清禾脸上深深扫了一眼,开口道:“你只有跟我走的选择,昨夜你口中的王大人就已经把你作为贿礼送给我了。”
沈清禾瞪了瞪眼,她听过阿兄说过这些官场腌臜,有些贪官,为了贿赂上司,无所不用其极,送黄金,送地契,送女人,有的甚至会把自己的妻子拱手送人。
看来眼前这人的官职很高,高到昨日宴席的人都需要讨好他。
她立马就生了新的想法,这人地位如此之高,连王大人都要谄媚讨好,王大人可以把她捞出来,那崔璟岂不是权势更甚,说不定能替父亲翻案。
想到这里,沈清禾看向崔璟的眼神都亮了亮。
崔璟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的目光莫名变得狂热了起来,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你不想走?”崔璟问了起来。
沈清禾连忙摇摇头,她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立马站了起来,差点撞到崔璟。
崔璟那里见过这么冒失的女子,上一秒还不想起身,下一秒就窜下了床。
一言一行,毫不稳重,毫无大家闺秀之范!
沈清禾站稳后,见崔璟有些不稳,立马伸手扯了扯他的手腕,把他拉住。
崔璟站稳后,沈清禾还没松手,她邀功似地歪头笑着看向崔璟,笑得娇态可掬:“幸好我拉住贵人了,不然摔倒了可不好了。”
沈清禾现在就开始想着法子讨好崔璟,她是铁了心要抱这条大腿。
她阿兄以前说过,自己就是这张嘴甜,把大家哄得团团转。她自然是要对崔璟多说点好话的,让他多喜欢点自己。
可崔璟没有她预料那般,眼神像冰锥一样,扫过她的手,冷冷地说道:“还不松手?”
“沈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沈清禾被这冰冷的语气挫败了激情,立马松开了手,讨好似地同崔璟道歉:“大人,是我唐突了。”
说罢,她就跟在崔璟身后,心里暗暗自诽,这人可真是个古板书生,她不过是热心拉了他一把,他便文绉绉地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难不成他长这么大就没碰任何过别的女子?
沈清禾心里嘀咕着,但也不敢说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崔璟活了二十多年,至今尚未婚配,除了族中长辈,他平日就不跟女眷打交道,就连家中给他商量婚嫁,他也只是以国事回拒。
他这一遭,带回去个女子,定然会掀起一波风浪的。
沈清禾跟着崔璟上了车。
崔府的马车很是宽敞,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沈清禾好奇地打量着车厢,看得她目瞪口呆,当官的原来可以过得这么阔绰奢靡吗?
马车座位上铺的是北地纯白狐皮,千金难求,很是罕见。车内挂的纯绿平安坠是广西和田玉打制而成,而车上点的熏香,沈清禾没闻出来,想来是他们府上自己特制调配的。
沈清禾暗暗叹了口气,同是在京城为官,他们家的马车都是租的,最简单的款式,更别提在车上放狐裘,挂玉坠。
马车一路颠簸,沈清禾坐着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耳朵上的流苏耳环轻轻晃着,发出银饰碰撞的声音。
声音传到了崔璟的耳朵里,一声声叩击着崔璟的心弦,敲得心烦,让他无法忽视。
崔璟放下手中的书,皱着眉头看向沈清禾,盯着她的脸,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禾愣了愣,她没想到崔璟会主动跟她搭话,她声音软软的,说道:“小女子叫沈清禾,清水出芙蓉的清,禾苗的禾。”
“大人,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沈清禾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像月亮,微微俯身看着崔璟,很是期盼听到崔璟的夸奖。
崔璟垂了垂眼眸,冷淡地移开目光,说道:“尚可,坐回去。”
没听到崔璟的赞许,沈清禾失落地撇了撇嘴,但还是乖巧地坐直了身子。
马车上实在是太无聊了,沈清禾暗戳戳地偷看去崔璟,崔璟闭着眼睛,背却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扣着自己的膝盖,像幅淡然的山水黛画,淡泊宁静。
沈清禾歪了歪头,好奇地说道:“大人,那你叫什么?”
崔璟缓缓睁开眼,看向沈清禾,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沈清禾天真地摇了摇头,之前王福生跟他说过,可宴席上的人太多了,那么多人的名字,她怎么可能都记住,就算记住了,也对不上脸。
“崔璟。”
崔璟没有多余介绍,单说了这两个字。
沈清禾听到后,小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好像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重复了几遍,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崔姓,单字一个璟。她要讨好的大人。竟是清河崔氏,百年大族。这种世家大族,不是她爹这种半路做官的人能比的。
而崔璟,这两个字,京城百姓中,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