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三天,帆布袋第一次没有挂上门把手。
云知湫拎着它,在502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正要开口,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后,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屋里没开大灯,他身后是三块并排亮着的显示器,冷白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有事?”
“医生说你一周内要吃流食,少食多餐。”她把帆布袋举起来,“我不放心。我要看着你吃完。”
他没让开,也没接袋子,就那么站在门缝里垂眼看她。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之间只剩他身后屏幕透过来的那点光。她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药味,近得像是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撞进那片气味里去。
“很晚了。”他说。
“才九点。”
“对你来说很晚。”
“那你是嫌我烦。”她仰着脸看他,“你直说,我以后就不来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不会逼人,不会讨要一个答案。
可是这五天,那碗他就着她的手喝下去的粥,那个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信封,那句半夜里飘上来的“我会去”,在她心里搅成了一团,她理不清,只想要他说一句明白的话。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502。
屋子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很空,空得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很平;一个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墙角堆着一摞一摞的书,大多是她看得懂书名、却从没读完过的那种。
整间屋子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窗边那张宽大的书桌,和桌上三块屏幕。
没有照片。一张都没有。墙上,桌上,冰箱门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住了八年,也没把这里当成家。
只有窗台上,一只洗干净的玻璃罐里,装了小半罐糖。橘子味的,葡萄味的,还有几颗大白兔。
她愣了一下,没敢多看。
他坐回书桌前,她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摆在他手边,搬了一张折叠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慢,像是被人盯着有点不自在,吃两口,就抬眼看她一下。
“你看屏幕,别看我。”他说。
“我看你有没有好好嚼。”
他没再说话,耳根却在屏幕的冷光里,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她的视线这才落到屏幕上。
三块屏幕,一块开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一块是不停滚动的日志,红色的报错一行接一行地往上刷,像止不住的血。
第三块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明早九点,客户演示,最终版。
“出事了?”她问。
“嗯。”他咽下一口粥,语气很平,“明早九点,临渊第一个大客户。底层有个开源组件在特定的中文语料上会崩,三个小时前才发现。”
“能绕过去吗?”
“试过了。绕不过去,换不掉,重写来不及。”他用勺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粥,“作者两年没更新过了,邮箱也从来不回。”
他说得那样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云知湫看见了他握勺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那道小指上的旧疤,在冷光里泛着一点青。
她站起来,凑过去看那块滚动着报错的屏幕。
她俯下身,离他很近。近到她的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轻轻扫过他的颈侧。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有察觉,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红字,一行一行往下读。
Traceback……segment……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包名。
xiazhi。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云知湫。”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有点哑,从她耳边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几乎是贴着他的肩在看屏幕,发梢落在他的锁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动。
他没有躲。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个一动不动。
“别靠这么近。”他说。
她猛地直起身,退了一步,脸一下子烧起来:“对、对不起。”
他没看她。他盯着面前那块屏幕,盯得很用力,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很晚了,回去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
“江临渊,”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来?”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关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会习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她愣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想说,习惯了又怎么样呢,习惯了就习惯了。
可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屏幕的光照着他,他的睫毛垂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连被人对好,都要先想一想,以后失去了会不会疼。
“粥喝完。”最后她只是说,“碗明天还我。”
她转身出门。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键盘声停了。她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沉沉的,烫的,一直跟着她,直到门在身后合上。
门合上了。她背靠着门站了很久,没有听见落锁的声音。
一道都没有。
回到602,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书桌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打开电脑,登进一个很久没有登过的邮箱。
这个邮箱,她已经两年没打开过了。
硕士二年级那年,她用一个化名把自己写的一个中文文本处理工具放到了网上。
没想到,那个随手起名叫“夏至”的小东西,后来被越来越多的人用了起来。
再后来,邮箱里开始塞满了邮件:合作邀约,商业授权,还有一家叫启明的公司,开出八百万要买断,条件是闭源。
她一封都没回。那年姥姥病了一场,家里催她退学,她焦头烂额,干脆把邮箱扔在了一边,再也没有登过。
她以为不会有人在意。
邮箱加载出来,未读邮件:九百二十七封。
她往下划,划过那些陌生的公司名字,划过启明发来的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报价,手指停在了最上面一行。
发件时间: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就在她离开502之后的第七分钟。
发件人:江临渊。
标题只有两个字。
救命。
她点开了。
“您好。我是临渊科技的江临渊。
我知道您两年没有更新过这个项目,也知道您从不回复企业的邮件。
冒昧打扰,是因为明早九点,我们公司第一次面对大客户的演示,底层依赖‘夏至’。它在以下语料上会崩溃,错误日志附后。
我们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绕不过去,换不掉,来不及重写。
这家公司是我从一无所有做起来的。十几个人跟着我,他们的房租和下个月的工资,都押在明天早上的这一个小时里。
如果您能看到这封邮件——
求您。”
云知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求您。
那个在台上对一千二百人说“先活下去”的人,那个连生病都不肯让人进病房的人,那个连五千块钱都不肯多欠她一分的人。
他在深夜十点,对着一个从没见过面、连真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写下了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只知道,他在七分钟前,对她说“别靠这么近”,说“很晚了,回去吧”。他把所有的狼狈都关在了门里,一个字都不肯让她看见。
转过身,却把“求您”两个字,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502的窗亮着,三块屏幕的冷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像三盏不肯熄灭的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把散下来的长发拢起来,用那根桃木簪一挽,插稳。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两年没有碰过的代码仓库。
时间显示:晚上十点零九分。
离明早九点,还有十个小时五十一分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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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