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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月二十一

出生日期:六月二十一日。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在旁边催了一声“家属”,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把表格一格一格填满。

笔尖落到“出生日期”那一栏时,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描一个熟悉的字。

填完了,她没忍住,转头去看病床上的人。

他醒着。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被子上,也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片青色照得更深了。

他大概一直在看她填表,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六月二十一。”她把身份证递还给他,眼睛弯起来,“学长,我也是六月二十一。”

他接过身份证的手顿了一下。

“夏至,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她说,“我姥姥说,生在这一天的孩子,这辈子的光都比别人多一点。

没想到这么多光,原来是两个人分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像是在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里,忽然发现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

他没有笑。

他把身份证收进钱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一样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一堵灰扑扑的墙,一截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一棵被雨打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

他就那样看着,侧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云知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只是隐约觉得,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她站在井口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回响。

过了很久,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像是应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周屿是上午十点到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风风火火地从走廊那头一路嚷过来:“老江!你可以啊你,签约前一天给我整个胃出血,投资方那边我磨破了嘴皮子才……”

门推开,他的话卡在了半截。

病房里,云知湫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白粥,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散热。

江临渊靠在床头,右手扎着针,左手搭在被子上。两个人一个低头吹粥,一个垂眼看她吹粥,谁也没出声,窗台上的阳光慢吞吞地爬。

周屿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里去。

“……我是不是来早了?”

“进来。”江临渊的声音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屿进来了,眼睛却一直往云知湫身上瞟,那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云知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打招呼:“您好,我是他楼上的邻居,昨晚是我打的电话。”

“邻居。”周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伸手跟她握了握,“我叫周屿,跟这家伙一起……写代码的。姑娘贵姓?”

“云知湫。”

“云知湫。”周屿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脑门,转头冲江临渊挤眉弄眼,“哦——我说呢,昨晚我打你电话,怎么是个姑娘接的。

你手机里那个紧急联系人,我刚才在护士站看见登记了,备注叫什么来着,六零二?”

江临渊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周屿的笑僵在了脸上,咳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手机,换了一副正经的面孔对云知湫说:“昨晚的钱,我现在转给你。五千对吧?我多转点,你辛苦一晚上……”

“不用了。”云知湫摇头,“就五千。”

“那怎么行,你一个学生……”

“我来还。”江临渊打断了他。

周屿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云知湫,把手机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云知湫后来才明白那表情里装的是什么——是惊讶。一个认识他十年的人,第一次看见他主动要去“欠”一个人什么。

周屿没待多久。

公司那边一堆事等着,他在床边交代了几句,什么“投资方那边我先顶着”“你给我老老实实躺够一周”,临走前在门口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对云知湫说:

“他这人,十年没让人进过他的病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每次,都是自己去,自己签字,自己回来。”

门关上了。云知湫端着那碗已经温了的粥,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住了五天院。

这五天里,她每天早上在食堂打一份白粥,中午换成小米粥,晚上回家熬一锅山药排骨汤,滤得清清的,一点油花都不剩,装进保温壶里带过来。

实验室和医院两头跑,她的论文进度落下了一大截,被导师在组会上点名批评,她低着头认了,晚上照样抱着保温壶出现在病房门口。

第二天,他坚持要自己喝粥。

右手扎着针,他用左手握勺子,那只小指有疤的左手不太灵便,勺子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被单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碗接了过来。

“我自己——”

“张嘴。”

他看着她,没动。

她把勺子举在他嘴边,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粥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氤氲成一小片白雾。

隔着那片雾,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落在她握着勺子的手指上。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那一口。

很慢。慢到她觉得握着勺子的那几根手指,都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

一碗粥喂完,她的耳朵红透了,起身去洗碗,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才让心跳慢慢平下来。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只有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左手,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攥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攥住。

第四天傍晚,她带了一个小小的台历来,挂在病床对面的墙上,翻到六月那一页,在“21”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十一天。”她说,“学长,你生日那天,打算怎么过?”

他看着那个圈,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过。”

“为什么?”

“没什么好过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不下雨。云知湫没再追问。

她只是把那个红色的圈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重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她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没有告诉他。

第五天,他出院了。

第六天清晨,她推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现金,崭新的,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整整齐齐地叠着,像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钱的最上面,压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

她捏着那只信封在门口站了很久。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颗糖是暖的,可那五千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又冷得像一道划得很清楚的线——他连一分钱,都不肯多欠她。

后来她才懂。对一个从小被父亲拿去抵债的人来说,欠,就是危险。

欠了,就要还;还不上,就会被人拿走一点什么。

他不是要跟她划清界限,他只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给予,是不需要还的。

可那时候,她还不懂。

那天夜里,她起来倒水,经过楼道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老楼隔音很差,声音顺着楼梯井一层一层飘上来,低低的,听不太清,只有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今年也一样。二十一号那天,我会去。”

她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二十一号。他说不过生日,说没什么好过的。可他会去。

去哪里?

去见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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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月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