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是在实验室的茶水间里堵住她的。
那天中午,云知湫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刚把饭盒塞进微波炉,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回过头,看见姜糖背靠着门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直直地怼到她鼻子底下。
“解释一下。”
屏幕上是一篇行业公众号的推送。
标题很长:《从城中村到国企大单:临渊科技的生死二十四小时》。
配图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长桌末端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侧脸被投影仪的光照着,轮廓很深。
她认得那件白衬衫。那天清晨,她亲手替他翻好了衣领。
“往下划。”姜糖说。
她接过手机,往下划。文章写得很热闹,讲临渊怎么在演示前夜发现致命缺陷,怎么在凌晨四点绝处逢生。
划到最后一段,她的手指停住了。
“采访最后,江临渊谈到那个凌晨修复了缺陷的开源作者。‘我们至今不知道她是谁。’他说,‘她只给我们留了一句话。’记者问是什么话,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
“云知湫。”姜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全世界只有我知道‘夏至’是谁。硕士二年级,你在宿舍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那个东西,名字还是我陪你一起想的。你别跟我说,这是巧合。”
她把手机还给姜糖,打开微波炉,取出饭盒。烫,她差点没拿稳。
“不是巧合。”她说。
姜糖瞪着她,瞪了足足十秒,然后一屁股坐在茶水间的塑料椅上,捂着额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个‘楼下的穷程序员’,就是这个江临渊?”
“嗯。”
“你半夜给他修的bug?”
“嗯。”
“他不知道是你?”
“……嗯。”
姜糖放下手,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云知湫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饭盒。
今天的饭是昨晚剩的红烧肉,她多做了一份,一份挂在了楼下的门把手上,一份带来了实验室。
她用筷子拨着米饭,很久没有说话。
“我帮他,”她终于开口,“不是为了让他谢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能好好吃饭。”
姜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湫湫,”过了很久,姜糖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她低着头,夹起一块红烧肉,“可是姜糖,你没见过他吃饭的样子。
他护着碗,像怕被人抢。他胃出血倒在地上,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他写邮件给一个陌生人,说‘求您’。”她顿了顿,“如果我告诉他夏至是我,他会怎么样?”
姜糖没说话。
“他会觉得欠我。”她说,“他已经觉得欠我五千块,欠我一万五,欠我很多顿饭了。
他这个人,欠了别人的,会睡不着觉。我不想让他再多欠我一样东西。”
茶水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那你图什么?”姜糖问。
云知湫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图他吃饱。”她说。
姜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的脑袋揉成了一团鸡窝。
“傻子。”姜糖说,“你就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八点,帆布袋挂上了502的门把手。
她刚要转身上楼,门开了。
“进来吃吧。”他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
她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拎着帆布袋进了屋。
502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盏很小的台灯,暖黄色的,灯罩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和这间冷冰冰的屋子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楼下小卖部抽奖抽的。”他把饭菜摆出来,“扔了可惜。”
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低下头,把笑憋了回去。
楼下的小卖部,从来没有搞过抽奖。
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放下筷子,点开看了很久。
“公司的事?”她问。
“不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她看见是一个邮箱界面,一封已发送的邮件,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夏至。
“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他说,“她一直没回。”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写的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她。”他说,“说那天凌晨,我本来已经在想,要怎么跟那十几个人交代了。说她救了一家公司,也救了十几个家。说如果她愿意,任何时候,我都想当面请她吃顿饭。”
她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
“她让我好好吃饭。”他忽然说。
她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奇不奇怪,”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像是在想一件想不明白的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凌晨四点修完那么复杂的东西,最后跟我说的是,好好吃饭。”
他顿了顿。
“跟你说的一样。”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心慌。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说出来了。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那是我。
“我想,”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没有回音的邮件,“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那三个字,又咽了回去。
“……也许吧。”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是温的,红烧肉是她做的,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有点咸。
后来她想,如果那天晚上她说了,后来的很多事,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她只是看着他把那封邮件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夏至”。
里面已经有三封了。三封他写给她的信。
她一封都没有回。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文件夹旁边,还建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是那天清晨在楼梯上,他偷偷拍下的。
照片里,一个穿着棉布睡裙的姑娘,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头发上斜插着一根桃木簪。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数字。
60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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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为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