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照、全渊发现方灵月不在的时候是在一个平静的雪夜。
房间炭火依旧,只是桌上多了一封免责书,声称此次私自下山是方灵月个人所为,何照等人不知情不允许昆仑峰责罚。方温不在,方家暂替界主族内职务的宗老一下拿不住主意。
这下,全昆仑峰都暗中乱了套。
昆仑峰上下不敢泄露方灵月出逃的消息,一旦外界得知,难保局势混乱成什么样子,只得暗信所有交好仙族,称寻一宗族之男子,与之放出去的,赫然是沈沧珩的画像。
何照站在宗老方河面前:“这是当下既能保全灵月小姐又能封锁消息的法子。”
方河道:“别以为有了灵月那一封信,你就逃得了干系。人没找回来,在座的一个都别想好过。”视线划过三门十二峰所有的代表。
何照躬身:“宗老言重,全渊与我将出宗寻找,以宽危急。”
方河手掌重重一扫,桌面茶具在地上稀碎了一片:“若非你长兄在界主面前多次献言,就凭你多次照顾不力,下场不比萧无澜好多少!这桩事情你最好能处理妥当,否则当上你全部何家也不能够!”
何家主位上一名雍容华贵的男子面色如常,嘴角一抹笑,相似的丹凤眼间瞳眸颜色淡淡,对于宗老的发威并不反应。
碎裂瓷片划过何照裙角刺绣,不少线头炸开,何照垂眼看着,长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谨遵宗老之言。”
“滚出去!”
何照直到到了全渊所在,才重重卸了一口气。
全渊此时正在灵殿刑罚之处,一张布帕细细擦过琳琅满目的上刑器具,光是看着便让人胆寒。
“受气了?”全渊持一把银匕首,擦拭着问。连眼神都不需要给,全凭何照一股寒气便知脾性。
何照不语,只直勾勾看着房内深处三名排成一排的犯人,眼神冷得可怕,冻得吓人。
全渊知道她的意思,只瞥一眼确定顺序:“这三个是秦家旁支,利用贵族职权之便买卖女子幼童,现下该招的都招了,差一剑的事。”
何照轻喝,从旁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
一步步走近,白色锦衣高高低低接触在地上,吸满了沿途的血水。
三人手脚均绑在木架之上,裸露的上身尽是各种严刑的痕迹,见何照提剑走来均激动起来,头颅连番撞在木架上发出不断地“砰砰”声。
何照道:“身为世家子弟,却不尽应行之事。”
“该死!”
从左到右,一剑毙命,连杀三人。
鲜血溅出一道蔚为壮观的波痕。
“何小姐剑术又有长进了,在下钦佩。”全渊鼓起掌来,张狂的笑容尽是欣赏。
剑往全渊门面上一丢,全渊侧头接过。
何照:“即刻出发,向芝林界最近的路上搜。”
芝林界绿荫遮天,气候温暖,以药材买卖为生,常年商路繁忙。
方灵月、沈沧珩两人乔装打扮,装作过路的采买人员一路混迹顺利落脚到了芝林界附近的一个小城镇。
正如方灵月所说,在昆仑峰下来之后到了芝林界附近,明显气色好了很多,但仍然虚弱多咳。
沈沧珩背着一个大包袱装着细软,方灵月身着一顶颜色低调的大篷。路过一家小客栈,沈沧珩牵着后者的衣角进了大厅,方灵月愣了一下,看着牵着衣角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掌柜的,开一间房。”沈沧珩掏出一块铜板放在桌上。
掌柜的在台柜后看了一眼,指了指后面的价格牌:“这半月界主大会,天下有名之士云集,可不是牌子上这个价格了。”
后面木牌上赫赫写的一枚银币一万,折合十枚铜板。沈沧珩一把铜板刚好十枚,掌柜的意思还要加价。
沈沧珩了然一笑:“应该的。那一晚要多少钱?我这娘子孕期体弱,此时正是不适,还请掌柜尽快安排。”
方灵月在斗篷下红了脸。她知道两人要隐匿行踪编造身份,却不知是这个说法。
掌柜的狐疑往后看了一眼,似是不忍,最终摆摆手:“算了算了,意思意思加两枚铜板得了,其他人我都是两枚银币。你可别往外说。”
沈沧珩道:“知道知道。谢谢掌柜的。”
拿了号牌,沈沧珩还是一如既往地牵着方灵月的衣角,走在前面,后边跟着小个子姑娘。掌柜的不经意瞥见,直呼奇怪。
小夫妻家家的,既有身孕,还竟是如此含蓄吗。
好一顿收拾,沈沧珩侧躺在房间的长椅上,在方灵月的同意之下,长椅搬到了床铺旁边,方便沈沧珩照顾方灵月夜间偶发的呕吐和需要。床铺柔软,方灵月整个人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今晚先好好休息,界主大会期间芝林界人员混杂,明日赶路傍晚应该就能到。”
方灵月手指在被褥下绞着,似是纠结:“今天……”
沈沧珩听不真切,支起上半身靠近了些。
隔着床幔,方灵月于烛火摇晃之间模糊看着沈沧珩的脸部轮廓和半披着的长发。
“小姐,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今天……”食管胃部一阵翻涌,方灵月皱眉猛然趴倒在床边,喉头滚动,今日的吃食混杂着酸水尽数吐在了沈沧珩情急之下扯来的外衣上。
方灵月眼眶红了一圈,低垂着头看着一旁清理房间的沈沧珩。
“对不起,让你又辛苦了。”
这本是一件极为丢人的事,但在沈沧珩面前,方灵月更多的是难为情和愧欠。一路颠簸,原是辛苦,沈沧珩还要时刻照顾她体弱的身子。尤其是到了芝林界气候温暖的地界,许是水土不服的原因,方灵月竟出现了孕期女子的呕吐反应,这让方灵月愈加亏欠当时拉上沈沧珩的想法。
沈沧珩迎着烛火清洗着外衣上的污渍:“小姐别这么说。没有你我还是昆仑界一个无名流浪乞丐,我自效忠小姐一人,这些都不算什么。”
洗净拧干外衣,晾在房间角落的木架上,沈沧珩吹灭窗边烛火道:“小姐,我去要些热水给您擦擦脸。”
“好。”
从床边的角度能看见阳台外的灯笼彩灯,今夜周边有庆典,是个喜庆日子,即便是夜深,大街上仍然游人如织。
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照在方灵月的眼瞳之中,是另一片炫彩光照的世界。
沈沧珩下楼向小二要一盆热水,偶遇掌柜的。
掌柜的见他面容不凡,格外好亲近:“公子,这么晚还下来打水洗漱?”
沈沧珩笑道:“夫人害喜,有些不适,弄些水暖暖脸。”
掌柜道:“公子可真贴心。这女子孕子艰难磋磨,当想些法子让夫人舒心开心才是,我家夫人当时怀小宝时,酷爱游乐,一去夜市、庆典啥的,啥不服帖的都顺了。”
这倒给沈沧珩不少灵感。
进了房间,沈沧珩在给方灵月细细擦过十指之时提议道:“小姐,如果睡不着,要不要去楼下转转?”
方灵月瞪大了眼:“可以吗?”
沈沧珩失笑:“这有什么不可以。”
方灵月道:“不是说要一路低调,甚至我们还伪装了夫妇身份……”
说到这方灵月才问出来晚上一直要问的:“对,为什么要说我们是夫妇,甚至还怀了……”
沈沧珩先是放下巾帕,再是双膝跪地,态度极为诚恳:“沧珩情急之下越矩,请小姐责罚。”
方灵月吓住了:“没有,我没有说罚你……”
沈沧珩跪地膝行向前两步:“小姐的意思是,并不反感吗?”
沈沧珩仰着头,脖颈青筋看得不真切,面上表情也看不清楚,一双眼睛却亮亮的。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沈沧珩道:“自是为了小姐,完成小姐的愿望。”
“这个世间,我愿意为了小姐付出所有代价、得到小姐所想所要。”
沈沧珩郑重许下了这个诺。
乃至过了很多年,方灵月都很清晰地记得此时此刻。
如此郑重
如此真挚
如此让人心头一缩。
楼下,昆仑峰一行正巧来到附近探查。
领头的侍从拿出芝林界抬头搜查令。
“芝林界查人。掌柜的,请把最近十日的入住名册拿出来。”
近些天界主大会,人群拥挤,光是十日的住处登记便是厚厚一沓。
侍从不看姓名,只看同行人数。但凡人数一人或两人的均被细细问过情况。
“两人,一男一女,不过这位姑娘怀孕了,最近害喜得厉害。”掌柜印象深刻,说得十分细致。
侍从掉以轻心打算放过,门外何照路过正巧听到。
“掌柜的,这名姑娘在哪?我们需要询问一下。”
掌柜的一拍脑门:“哎呀不巧,他们刚出去看灯会,估摸着没那么早回来呢。”
灯会集市上。
“这个好看,买这个。”白色的小猫脸,耳朵处包着小铃铛,这副是方灵月亲自挑的。
沈沧珩指着旁边相同样式的面具说:“老板,这里两个包起来。”
沈沧珩最终买了两面面具,一黑一白小猫样式,两人戴上后相伴而行,正如一对新婚小夫妻,克制又显得亲密。
街上热闹非凡,许多零嘴小摊,方灵月眼馋得紧、步子越走越慢,恨不得都看个遍。
沈沧珩:“想吃吗?我给你买。”
方灵月在面具之下苦笑:“不行。我怕吃了又会吐,到时候浪费了。”
沈沧珩语塞,不好意思有戳到方灵月敏感心思,思索瞬间道:“我也很久没有吃过了,想尝个鲜。这样行不行,每一份你就吃一点儿,不舒服就不吃了,剩下的我包圆。”
方灵月支支吾吾半天,最终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还是同意了这个决策。
两人玩得开心,突然大街远处有了骚动,似乎是有人冲突着强行加入了井然有序游玩的队伍。
“我们先走。”
沈沧珩过目不忘,早将城里地图记得清楚。方灵月戴着面具,看路不清晰,全程透过面具边隙看沈沧珩握着她的手,一路走得平稳。
进了客栈,沈沧珩扶着方灵月的肩膀缓步上楼。
方灵月率先打开房门,瞬间被无形气场钉在原地。
房间烛火熄灭,黑影站于床榻之前。房门打开之时,走廊微亮的灯火映照到黑影脸上。
何照面色冷薄:“小姐,我等你很久了。”
剑拔弩张之势既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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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逃芝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