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陆翎按攻略带林小满去了宽窄巷子。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头发换了三种抓法，最后选了款“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蓬松造型，又往脸上拍了层薄薄的素颜霜。林小满坐在沙发上等得直打哈欠，咪咪趴在她膝盖上翻着肚皮打呼噜。
“你好了没？再不走中午了。”
“急什么，巷子又不会跑。”陆翎最后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走。”
到了宽窄巷子，人比想象中多。陆翎举着手机一路拍素材，拍青砖灰瓦、拍糖油果子摊、拍掏耳朵的师傅。林小满跟在他后面负责拎包，手里已经拎了三个袋子——一袋糖油果子、一袋三大炮、一袋兔头。陆翎每样只咬一口，剩下的全塞给她：“尝尝味儿就行，吃多了胖。”
林小满啃着兔头，觉得这人简直暴殄天物。
走到巷子中段，陆翎被几个年轻姑娘认出来了。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捂着嘴尖叫：“你是陆翎吧！我看你直播的！天呐你本人比视频里还好看！”
陆翎露出职业微笑：“谢谢，谢谢支持。”
丸子头姑娘立刻拽着同伴围上来，掏出手机要合影。陆翎来者不拒，笑眯眯地站到中间，姑娘们轮番上去跟他自拍。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姑娘搂着陆翎的胳膊贴得特别近，拍了八张还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哥哥加个微信呗”。
林小满站在旁边，拎着一堆小吃袋子，低头刷手机。
陆翎从粉丝堆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眉头皱了皱。他把胳膊从丸子头姑娘手里抽出来，走到林小满身边，把她手机抽走揣进自己兜里。
“干嘛？”林小满抬头。
“帮我拍照。”陆翎冲那群粉丝招了招手，“来，帮我们俩拍一张。”
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过去站好了。陆翎往她旁边一站，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头往她这边歪了歪，对着镜头笑。
粉丝群里安静了一瞬。丸子头姑娘举着手机，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按快门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好了。”陆翎拍了拍林小满肩膀，“走吧，前面还有几家店没逛。”
林小满被他拽着走了。走出十几米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姑娘还站在原地，丸子头姑娘正跟同伴咬耳朵，表情不太好看。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林小满小声说，“人家大老远认出你了，你拍完照就跑。”
“我又没跑，我不是好好拍完了吗？”陆翎理直气壮，“再说了，我配合合影是情分，不配合是本分。那姑娘拍了八张还嫌不够，我胳膊都快被她拽脱臼了。”
“那你也不能拿我挡枪啊。”
“怎么叫拿你挡枪呢？”陆翎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让她们看看，我有正经模特了，不需要野生模特。”
林小满被他这句“正经模特”说得脸有点热，低头啃了口兔头掩饰：“你粉丝肯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配不上你呗。”
陆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刚才那张合影被粉丝发到了超话里，底下评论已经盖了几十层。他翻了翻，念出声来：“‘陆翎旁边那女的是谁啊？’‘助理吧？’‘助理怎么还啃兔头？’‘看着挺普通的啊。’”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看，我就说。”
陆翎没理她，继续念：“‘不过你别说，他俩站一块儿还挺顺眼的。’‘这姐姐看着脾气挺好，陆翎那种作精就需要这种能忍的。’‘我怎么觉得哥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呢？’”
他把手机收起来，冲林小满一扬下巴：“看见没，有夸你的。”
“就一条。”
“一条也是夸。”陆翎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以后别老低头玩手机，我粉丝拍你呢，你翻白眼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翻白眼了？”
“你刚才就在翻。”
“那是眼睛干，眨了两下。”
两人吵吵着逛完了巷子，中午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担担面。下午回民宿歇脚，陆翎打算晚上再出去拍夜景。结果两人刚上楼，还没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阿姨烫着短卷发，穿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串钥匙，正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咪咪在屋里“嗷”了一嗓子，阿姨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正好撞上刚上楼的两人。
“哎呀妈呀！”阿姨拍着胸脯，“你俩就是租客？”
“对，我们租的。”陆翎掏出手机给她看订单，“您是房东嬢嬢？”
“对头，我姓刘，住楼下。”刘嬢嬢上下打量他俩，目光在陆翎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林小满手里那堆小吃袋子上，最后落在陆翎手里拎着的菜市场袋子上——袋子没系紧，露出半截大葱和一盒五花肉，“小伙子，你俩天天在屋里做饭？”
“对啊，自己做着吃。”
“做啥子饭嘛？”刘嬢嬢皱眉头，“楼下住户跟我反映，说六楼天天飘油烟味，中午一阵晚上一阵，闻着还挺香。我寻思着你们是不是搁屋里搞无证餐饮嘞？”
陆翎哭笑不得：“嬢嬢，我就是自己做饭，没卖。”
“那你天天做啥子？”刘嬢嬢显然不信，探头往屋里瞅，“你开门我看看。”
陆翎把门打开。刘嬢嬢走进去环顾一圈——厨房台面上摆着案板、菜刀、一排调料瓶，灶上坐着口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咪咪从沙发上跳下来，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刘嬢嬢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番茄牛腩，炖得汤浓肉烂，上面飘着几片香叶。
“你炖的？”
“嗯。”
刘嬢嬢拿了个勺子舀了口汤，尝了尝。她咂了咂嘴，表情从“查无证经营”变成“这水平可以啊”。
“小伙，你这汤底咋调的？”
“番茄先炒出沙，加洋葱碎炒软，牛腩焯水撇沫，放了两片香叶和一小块桂皮，小火炖了一个半小时。”陆翎如数家珍，“没放味精，盐最后放的。”
刘嬢嬢又舀了一勺，这回连肉带汤一块儿嚼了，咽下去之后拍了拍灶台，转头看陆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开过店？”
“没有，自己做账号的。”
“啥子账号？”
“美妆博主。”
刘嬢嬢愣了两秒，一摆手：“美啥子妆哦。男人还是要会做饭！”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小伙子，嬢嬢跟你说，我在春熙路那边有个铺面，二十来平，之前租给卖奶茶的，合同到期没续。你这个手艺，搁成都开个私房菜绝对火！就卖这种番茄牛腩锅，再加几个家常菜，做套餐。嬢嬢给你找装修队，价格好商量！”
陆翎被她说懵了：“嬢嬢，我是a市的，就过来旅游几天。”
“那有啥子关系嘛！你把方子留下，你出技术，嬢嬢出铺面，利润你四我六。”
“我——”
“你嫌少？那五五！不能再多了，嬢嬢还要养孙子嘞！”
林小满靠在厨房门口，笑得直不起腰。陆翎扭头瞪她：“你别笑，帮我说句话！”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对刘嬢嬢说：“嬢嬢，他主业真是美妆博主，网上有好几百万粉丝，平时拍视频教人化妆的。”
刘嬢嬢上下打量了陆翎一眼，目光在他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停了几秒，勉强点了点头：“化妆也可以嘛，可以一边做菜一边教化妆，现在年轻人就喜欢看这些花里胡哨的。我跟你说，我孙子天天刷那些短视频，有个男的又做菜又唱歌，火得很！”
陆翎张了张嘴，发现跟刘嬢嬢的逻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刘嬢嬢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拍了拍他胸口：“不着急，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打电话，嬢嬢这个铺面位置巴适得很，错过就没了哈！”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俩是耍朋友的哇？结婚的时候找嬢嬢，嬢嬢认识婚庆公司，能打折！”
“不是——”
门关上了。刘嬢嬢噔噔噔下楼去了。
陆翎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刘氏房产·刘桂芳”，背面手写了一行字：“私房菜合作专线”。他扭头看林小满，一脸茫然：“你觉不觉得咱俩出门一趟，净遇贵人？”
“贵人倒是贵人，就是贵人有点太热情了。”林小满把兔头袋子拆开，递了个给他，“尝尝，下午买的还没吃完。”
陆翎接过兔头啃了一口，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咪咪跳上来扒拉他手机，他顺手把猫捞进怀里撸了两把，突然说：“林小满，你说我要真在b市开个店呢？”
“你认真的？”
“随便想想。”他啃着兔头，语气松散，“我那账号做了五年了，天天化妆拍视频也挺累的。要是有个实体店，拍点做饭的日常，内容也丰富点。”
“那你的美妆事业呢？”
“又不冲突。白天做饭，晚上直播化妆，两不耽误。”陆翎越说越来劲，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觉不觉得这个方向可行？”
林小满想了想，认真说：“可行是可行，但你得先把a市的事理顺了。你那边租的房子还有大半年，工作室的器材都在那儿，说跑就跑也不现实。”
“那倒也是。”陆翎被她一盆冷水泼下来，又靠回沙发里，“先放着吧，回去再说。”
晚上按攻略去拍夜景，江边上灯光一开，满河碎金似的。陆翎支着手机架拍延时光影，林小满蹲在旁边喂蚊子，喂了十几只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你拍完了没？我腿上全是包。”
“快了快了，再等两分钟。”陆翎头也没回。
林小满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他镜头前晃了晃手：“你再不拍完我就入镜了。”
“你入镜就入镜呗，反正粉丝都认识你了。”
“谁认识我？”
“今天那张合影，我发出去半小时涨了八千粉。”陆翎把手机架收好，得意地冲她晃了晃屏幕，“评论区都在问‘陆翎旁边那个兔头姑娘是谁’。”
“兔头姑娘？”
“对，你啃兔头那张我给你抓拍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架子往前走，“走吧，回去给你涂点药膏，我带了防蚊虫的。”
林小满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陆翎，你粉丝问你那个兔头姑娘是谁，你怎么回的？”
陆翎脚步没停，耳朵尖在路灯底下有点发红：“我回‘邻居’。”
“邻居就邻居呗，你耳朵红什么？”
“河边蚊子多，咬的。”
“蚊子咬耳朵？”
“你管得真宽。”陆翎加快脚步，“赶紧走，咪咪该饿了。”
回到民宿，刘嬢嬢在一楼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特意开门探出脑袋：“小陆！明天中午嬢嬢请你俩吃饭！就在隔壁那家苍蝇馆子！嬢嬢请客！你尝尝成都正宗的家常味，跟你那个番茄牛腩比一比！”
陆翎想推辞，刘嬢嬢已经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补了一句：“不来嬢嬢生气了哈！”
林小满在他身后小声说：“完了，你被成都嬢嬢盯上了。”
“什么叫我被盯上了？”陆翎扭头瞪她，“她明明也盯上你了，她刚才喊的是‘你俩’。”
“我是沾了你的光。人家看中的是你的番茄牛腩。”
陆翎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开，气鼓鼓地拔出来重新捅：“明天吃完那顿饭，咱俩就撤。”
“后天的高铁，撤哪儿去？”
“提前一天走。”
“人家都请客了，你吃完就跑？”
陆翎把门推开，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改签车票。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他把后天的票改到了明天晚上。改完之后他给刘嬢嬢发了个微信：“嬢嬢，明天中午我们一定到。不过明晚我们就回石家庄了，铺面的事回头电话联系。”
刘嬢嬢秒回一条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免提都能听见：“行嘛行嘛！电话联系！你考虑好了就打电话！嬢嬢铺面给你留到年底！”
陆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对咪咪说：“你主人出门一趟，我多了个铺面合伙人。”
咪咪正在舔爪子，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