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凌晨四点,林小满被闹钟震醒时,窗外还黑得跟半夜似的。
她摸黑爬起来,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旅行箱——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咪咪的冻干、胃药、充电宝。箱子合上之前犹豫了一下,又从枕头底下翻出陆翎送的那顶兔耳朵帽子塞了进去。十一月的成都,早晚应该用得上。
五分钟后陆翎来敲门,穿了件墨绿色防风外套,头发抓得一丝不苟,推着个银灰色日默瓦箱子,身后还背了个迷彩双肩包。他看见林小满那口二十寸的旧帆布箱,眉毛挑了一下:“你就带这么点?”
“五天而已,够穿了。”
“你那双运动鞋呢?成都下雨怎么办?”
“箱子里。”
陆翎把他的双肩包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双鞋:一双防水登山鞋、一双休闲板鞋、一双酒店拖鞋、还有一双备用拖鞋。林小满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默默把脚往后缩了缩。
“别缩了,回头到成都给你买双新的。”陆翎把拉链拉上,扭头看她,“走了走了,小胖在楼下等着送我们去车站。”
咪咪被装进航空箱时,整只猫都炸了毛。它从小到大没进过这种塑料笼子,爪子死死扒着箱门不肯进去,林小满塞了三块冻干才哄进去。陆翎拎着航空箱往外走,咪咪在里面嚎得撕心裂肺,整栋楼声控灯全亮了。
“你小点声!”陆翎拍箱子,“扰民了!”
咪咪嚎得更大声了。
高铁上,咪咪被办托运进了货舱。林小满趴在窗边往站台上看,安检员推着笼子走过去,咪咪隔着笼子拿爪子扒拉门,嘴张得老大,不知道在骂谁。
“它没事吧?”林小满有点担心。
“猫都这样,叫两声就好了。”陆翎从包里掏出个颈枕往她脖子上一套,“你也是,补一觉。到成都得下午了,我行程排得紧。”
林小满把颈枕转了个方向,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陆翎在旁边跟乘务员要毯子,语气特别客气:“麻烦给我一条,对,我旁边这位女士。她胃不好,怕凉。”
毯子轻轻盖在身上,林小满没睁眼,把脸往颈枕里埋了埋,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到高铁站是下午两点。陆翎取了咪咪的航空箱,打开看了一眼,咪咪缩在角落里生闷气,整张猫脸写着“我要跟你们断绝关系”。他塞了块冻干进去,咪咪叼走吃了,但还是拿屁股对着他。
“行了行了,回头给你买罐当地特产。”陆翎把箱子拎上出租车,跟司机报了民宿地址,扭头跟林小满说,“春熙路附近,我订了个一居室带厨房的,晚上我做饭。”
“来成都你还做饭?”
“b市怎么了?b市的菜市场不比a市差。”陆翎理直气壮,“我在网上查了,民宿楼下就是菜市场,五花肉十五一斤,比咱那边便宜三块。”
林小满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随口接了句:“你还查菜价?”
“那当然,过日子得精打细算。”陆翎掰着手指头数,“菜市场买肉买菜自己做,一天伙食费能控制在八十以内,比下馆子省一半。省下来的钱正好买火锅底料带回去。”
林小满扭头看他,陆翎正对着手机看攻略,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平光镜,嘴唇微微抿着,一脸严肃。她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浑身上下名牌加起来好几千,为了省几十块菜钱能算半天。
民宿在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人拎着箱子和猫爬上去。陆翎开门之前特意把林小满拉到一边:“你猜我订的这个民宿好评率多少?”
“多少?”
“百分之九十八。”他推开门,得意地一挥手,“怎么样?”
林小满走进去看了一眼——客厅不大,一张双人沙发对着台小电视,开放式厨房收拾得挺干净,调料瓶码了一排。卧室就一间,放着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旁边加了个折叠床。阳台上摆着猫砂盆和猫抓板。
“一张床?”林小满指着卧室。
“折叠床我睡。”陆翎把箱子靠墙放好,弯腰打开咪咪的航空箱,“咪咪睡沙发,你睡大床。合理。”
咪咪从箱子里窜出来,警惕地绕着客厅转了一圈,最后跳上沙发团成一团,意思很明确:这地盘我占了。
下午三点半,陆翎准时按攻略出发——“第一站,楼下菜市场,采购今晚食材。第二站,回来做饭。第三站,晚饭后逛春熙路,拍夜景素材。”
林小满被他拽着去了菜市场。成都的菜市场跟石家庄的不太一样,地上湿漉漉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卖辣椒的摊子占了小半条街,红的绿的黄的堆成小山,空气里一股麻酥酥的香味。
陆翎如鱼得水,蹲在肉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哥,你这五花肉看着挺好,十四卖不卖?”
“十五,最低了。”
“十四块五。我多买点,来三斤。”
老板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跟电视上明星似的,砍价还挺狠。行吧,十四块五。”
陆翎付了钱,拎着肉站起来,冲林小满扬了扬下巴:“看见没,砍价得有颜值加成。”
“那你自己来买就行了,拉我来干嘛?”
“你负责拎菜。”陆翎把一兜子土豆塞她手里,“还有,我砍价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站着,显得我是过日子的人,老板容易心软。”
林小满抱着土豆跟在后面,哭笑不得。
晚上陆翎做了四个菜:回锅肉、蒜蓉豌豆尖、麻婆豆腐、番茄蛋汤。林小满看着他把菜端上桌,有点不敢相信:“你第一次做川菜?”
“照着菜谱做呗。”陆翎把围裙解了挂墙上,坐下夹了块回锅肉尝了尝,皱了皱眉,“还行,就是豆瓣酱放少了,不够辣。”
林小满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嚼了两口,辣得吸了口气,但又觉得好吃,又夹了一筷子。
“你不能吃辣。”陆翎把番茄蛋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一点没事。”
“胃不好别逞能。”
“那你做这么辣干嘛?”
“我吃得惯啊。”陆翎理直气壮地往自己碗里又舀了勺麻婆豆腐,“你就喝汤吃豌豆尖,豆腐我包了。”
林小满看着他把一整盘麻婆豆腐全扒拉到自己碗里,默默端起了汤碗。
第二天中午,陆翎按原计划带她去吃正宗成都火锅。
他提前做了功课,选了家本地人常去的老店,不在网红街上,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几张方桌,每桌中间一口大铁锅,牛油翻滚,辣味冲得人直打喷嚏。陆翎点了个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林小满看着红汤里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脸都白了。
“你吃清汤这边。”陆翎用公筷给她涮了几片毛肚放碗里,“这边我尝过了,不辣。”
林小满夹了一片毛肚蘸了香油碟,嚼了两口,觉得挺好吃,眼睛一亮。然后她又盯着红汤看了几秒,筷子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
“你干嘛?”陆翎拦住她。
“尝一片。”
“你不能吃辣的。”
“就一片。”
“你昨天吃个麻婆豆腐都辣得吸溜嘴。”
“那是麻婆豆腐,这是火锅。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都是辣的。”
两人举着筷子在红汤上面僵持了三秒。林小满趁他走神,迅速夹了片午餐肉塞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静止了。
陆翎放下筷子看着她:“怎么样?”
林小满嚼了两下,眼眶开始泛红。她沉默着把午餐肉咽下去,拿起旁边的酸梅汤灌了半杯,放下杯子,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辣。”
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好好吃。”
陆翎气得直拍桌子:“你胃不要了?”
话没说完,林小满又伸筷子去夹红汤里的鸭血。陆翎一把按住她的筷子:“你再吃我跟你急。”
“就一口。”
“不行。”
“半口。”
“林小满你三岁吗?”
隔壁桌的大哥一直在看热闹,这会儿端着碗冰粉过来了,往林小满面前一放:“小妹妹,跟哥拼桌吧,哥这桌不辣。你看你男朋友,抠抠搜搜的,吃个火锅都不让。”
陆翎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把冰粉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吃了:“谢谢大哥,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她那份我替她吃了。”
大哥看看陆翎,又看看林小满,再看看陆翎面前那碗被他三两口扒拉完的冰粉,沉默了两秒,端着空碗回去了。走之前嘟囔了一句:“这男的管得也太宽了。”
林小满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陆翎把清汤锅里的虾滑捞出来放她碗里:“笑什么笑,吃你的。”
最终这顿火锅吃了两百三。陆翎结完账回来,坐回座位上翻手机记账。林小满靠在椅背上,摸着撑圆的肚子,感慨道:“成都真好,不想走了。”
“不行,明天还得去巷子拍素材。”陆翎把账单记好,抬头看她,“对了,你今天吃了几块红汤的?”
“三块。”
“三块!”陆翎瞪眼,“胃疼不疼?”
“……有点。”
“我就知道。”他从包里摸出胃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吃了。下顿我单独给你煮清汤面。”
林小满乖乖吃了药,跟着他出了火锅店。傍晚的成都有点凉,街上飘着火锅和串串的味道。陆翎走在前面,举着手机拍街景,拍了两张回头看她:“你站那个路牌底下,我给你拍一张。”
“拍我干嘛?不好看。”
“让你站你就站。”
林小满站到路牌底下,陆翎举着手机找角度,指挥她:“头往左偏一点。对。别笑得那么僵,自然点。你平时怎么笑就怎么笑。”
“我平时就这样。”
“你平时笑得跟被迫营业似的。”陆翎放下手机走过去,拿手把她嘴角往上推了推,“行了,保持这个表情。”
林小满被他推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你手上有火锅味。”
陆翎拍完一张,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照片发到微博上:“今日成都采风,模特是隔壁邻居。没有化妆师,没有造型师,纯素颜出镜。家人们轻喷。”
评论区第一条:“哥你管这叫邻居?你俩住一个屋吧?”
陆翎回复:“民宿,一居室,我睡折叠床。”
评论区炸了:“折叠床?哥你不行啊!”
陆翎又回:“我说了我是正经人。”
林小满在旁边刷到这条,默默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