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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光入宜春

十月初四,寅初一刻。

太子家令陆如矢站在东宫重明门外,脖子都快伸断了。他一个劲儿往西边望,呵出的白气在幞头上凝成细密的霜珠。旁边的小宫人冻得蜷着胳膊直跺脚,被他瞪了一眼,赶紧站直了。

“掌灯!”陆如矢低喝一声。

三盏绛纱宫灯亮起,灯晕在寒夜里晕开一小片暖黄。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一盏印着“太医署”三字的官灯从黑暗中浮出来。

陆如矢不等马车停稳,直接踏阶迎上去:“太医令!”

车帘掀开,太医令林鸿年弯腰钻出来。他六十来岁的人了,脸色发青,但动作一点不慢。药箱的鎏金锁钥和腰间佩玉撞得叮当响。

陆如矢一把扶住他胳膊,那力道大得林鸿年眉头直皱。

“太子殿下......丑时昏厥的?”林鸿年喘着问。

“是。药藏郎孙召棠从昨日起就一直守在宜春宫。丑时三刻,殿下喝完药突然就昏过去了,脉息细得像游丝......”陆如矢说着话,脚下不停,拽着林鸿年就往里走。

话音裹着北风灌入太医令耳中,两人疾行的身影伴着宫灯,映的值夜监门卫铠甲忽闪忽暗。

宜春宫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

太子妃陆和雍跪坐在榻前,她生得不算惊艳——眉眼太过端正,下颌线条有些硬,少了寻常女子的柔媚。但那张脸经得起细看,看久了会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

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是她方才俯身看丈夫时蹭乱的。金累丝嵌宝步摇还戴着,垂珠在烛光里一晃一晃,晃得人心烦,却顾不上摘下。眼角有压不住的疲态,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却还坐得笔直,肩背没有一丝松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攥着一块帕子。

她二十六岁,嫁给太子十一年,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夜不一样。

多年夫妻,她见过李钧各种各样的睡相——读奏本到睡着,歪在凭几上,嘴角还沾着墨汁;秋猎累极了,和衣倒在榻上,靴子都不脱;偶尔做了好梦,会微微笑着,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但没有哪一次,她像今夜这样,盯着他的胸口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李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他的骨相承了圣人——眼窝微陷,眉弓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每年冬至祭天,他身着九章衮冕立于御座之侧,远远望去,众人都恍惚了一瞬——太像了,像多年前刚登基的天子。

可细看便知不同。他的眉心没有圣人那道常年思虑刻下的纵向刻痕,唇角也不似圣人那般习惯性地下抿。整张脸的线条比圣人柔和两分,这柔和来自他的母亲陆慰南,也来自他与生俱来的温厚性情。圣人说他“忠厚太过,恐非开拓之主”,但从来没有说过他不是个好儿子。

此刻,那张脸比平日白一些。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胸口起伏得太过轻微,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偏殿方向传来幼女李青齐咿呀的哭声,陆和雍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却未回头。她知乳母会哄好,此刻榻上的人比什么都紧要。

她盯着那张脸,想起多年前骊山秋狩,李钧策马回来时满身热汗,眉间眼里全是少年人的光。想着想着,手里攥着的帕子越来越隔不住指甲扣上掌心的痛。

宿直东宫的太子詹事杨彭寿、左庶子元训站在陆和雍身后,两位东宫属臣一夜没合眼,杨彭寿的眼袋快垂到颧骨了,元训的幞头歪了都没发现。

门帘掀动的声音让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鸿年大步进来,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过礼。他解下裘衣随手扔给药藏郎孙召棠,在榻前胡凳上坐下。孙召棠把犀角脉枕搁在榻上,轻轻托起太子的右臂放好。

林鸿年三指搭上太子手腕,眉心皱了起来。又换左手,还是同样的脉象——温润如常,平和得不像个病人。他盯着太子的脸看了半晌。脸色苍白,但唇色......怎么有点过于红润?

“取九针。”林鸿年声音很轻。

孙召棠捧来乌木针匣,摊开针囊。林鸿年取了一根最细的,对着太子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捻了进去。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陆和雍盯着那根针,手里的帕子快被她拧烂了,她感觉自己从心脏到指尖都在发麻。

众人屏息间,榻上传来衣料摩挲声,李钧眼睑微颤,睁开了眼,殿顶的联珠孔雀纹在他眸中反射出了青影。

陆和雍差点唤出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殿下?”林鸿年轻声唤。

李钧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太医令脸上。他张了张嘴,问出一句话:

“吾......还能活多久?”

林鸿年收针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殿下刚刚睡得沉了些,醒来还需缓一缓神,切勿着急起身。”

李钧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太子妃殿下,诸位请移步。”林鸿年站起身,把犀角脉枕收回药箱。鎏金锁扣合拢的脆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是把什么东西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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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陆和雍坐在主位上,眼角有疲态,但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太医令不必多礼。劳烦您漏夜入东宫,辛苦了。”

林鸿年行完礼,斟酌着开口:“殿下病症虽已缓解,但仍有复发之险,需静卧修养。臣会再开一剂药方,卯时服下,之后每两个时辰奉药一次。”他顿了顿,“药藏郎孙召棠医术不在臣之下,殿下可宽心。”

陆和雍点点头,示意宫人呈上早就备好的锦袋。

林鸿年接过,倒退着挪向殿门。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殿下,药藏郎......”

“吾记下了。”陆和雍语气温和,“太医令辛苦。”

林鸿年走后,杨彭寿上前一步:

“殿下,郎君病症现下已缓,老臣可请中书令至崇文馆按例讲学,小郎君的课业亦不可耽误。再东宫三寺、内宫、内坊一应人等务必留意看管。”

陆和雍点点头,唤了内侍进殿,道:“今日也幸苦侯爷、元宫相彻夜不休候命在此,吾先差人送二位上朝。”

说完她亲自把两位老臣送到殿门口。

殿外寒意仍重但初露曙色,仰头向外望,启明星正坠在飞檐的嘲风兽吻间,那亮光倒是像射向自己的银矢。

“殿下,寒露重。”内坊典内于夙捧来大氅。

陆和雍没接,只是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冷意把混沌的脑子激得清醒些。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回寝殿。

寝殿里,李钧已经半坐起来,靠着凭几。见她进来,他眼底浮起一丝笑,笑容很轻,像烛火将灭前最后的一跳。

陆和雍快走几步,在榻前跪下。她抓住李钧的衣袖,终于唤出“殿下”,声音就哽住了。

步摇垂珠倾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钧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冰似的,他把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鸾铃,我没事。”

他拉她坐上榻沿,刚说完,喉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和雍赶紧扶住,一手按着李钧后背,一手掏出丝帕给他擦汗。那汗是凉的,带着一股药味。

李钧咳完,靠着凭几喘气。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他问:“什么时辰了?”

“寅正。”陆和雍把帕子叠好,“侯爷和元宫相刚走,赶着上朝去了。”

李钧沉默了一会儿:“太医令走时说了什么?”

“说殿下需静养,药藏郎医术好,让殿下宽心。”陆和雍说着,腕间的玉镯碰出轻轻一响,“等脉案承禀圣人后,便报詹事府。”

李钧轻笑着摇了摇头。脉案报詹事府?太医署的脉案,先进圣人金匮,再经殿中省重抄,最后才到詹事府。到他手里的,早就是删减过的“洁本”了。

二十年储君生涯,他最懂太医署的规矩——他们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宣药藏郎进来。”李钧忽然说。

陆和雍一怔:“殿下......”

“让他来。”李钧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让她没法再劝。

她转头看向于夙,微微颔首。

孙召棠进来时,手里还端着药釜。他跪在榻前,手指搭上太子手腕,片刻后抬头:“殿下肝郁化火,药里需加柴胡三钱。”

说着,他掀开药釜盖子,从底层暗格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李钧接过,这是药藏郎自诊的脉案。他一边看,一边说:“太医令说这药需文武火交替煎煮,孙药藏,可要当心火候。”看完,又递了回去。

“臣明白。”孙召棠捏着李钧看完的脉案,旋即叠在药釜底部,一并放置在火势正旺的药炉上。

李钧靠在凭几上,默念:

风疾。

《千金翼方》里写得清清楚楚——先蔽目,后夺语,终丧神。整个病程,不过一年。幼年时躲在神龙殿蟠龙柱后窥见先帝临终时口角流涎的模样,竟要在自己身上复现。

陆和雍看着李钧眉间纹路逐渐锋利,立刻示意于夙带着孙绍棠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李钧才开口:“鸾铃,着人进安仁殿、立政殿虔请崇安,让太后和母后安心。”

说完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手腕上的玉镯冰得他指尖发颤,一字一句说:

“我以皇长孙的身份生在太极宫。七岁破例开府,十岁被立为太子。受封那天,尚服局赶制的冕服太重,压得我直不起腰,是八岁的阿弟在后面推着我,才走进东宫。”

“母后把先帝赐的鎏金错刀塞进我手里,刀柄上刻着一个‘陆’字。这十五年,东宫檐角的铜雀,始终朝着陆氏祖宅的方向。若我...”

他没把话说完。但陆和雍懂。生在东宫的儿郎,没有退路。

“长龄儿进崇文馆那年,我把中书令送的夔纹玉佩系在他腰上。”李钧声音轻下来,“如今,该教他认认卫率府的铜虎符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九岁的广平王李柏怀里捧着《孝经注疏》跑进来,衣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拽起来。他跑到榻前,看见父亲,愣在那里。

李钧看着儿子腰间那块摇荡的夔纹玉佩,目光复杂。

陆和雍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

李钧看着那身影,似乎又看到大婚之夜的陆和雍。那夜暴雨如注,他的太子妃顶着九翟冠,从承天门一步步走进东宫。雷电在头顶炸响,宫人们吓得直缩脖子,只有她走得步摇垂珠纹丝不乱。

十五岁的她,就这样走进了他的命里。如今她依然挺直脊背,站在他儿子身边。

“长龄儿。”李钧开口。

李柏抬头看他。

“过来。”李钧招招手。

孩子走到榻前,把怀里的《孝经注疏》交给了母亲。李钧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带着孩子特有的奶膘。

“课业做完了吗?”

李柏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钧笑了一下:“去吧。去崇文馆,和延龄儿好好读书。”

李柏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被宫人带了出去。

寝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陆和雍回到榻前坐下,放下《孝经注疏》。李钧盯着《孝经注疏》,翻开后目光落在夹在书内写着“柏舟”二字泛黄诗笺上。他忽然对陆和雍说:

“侯爷今日是要来承恩殿讲经的,中书令也会来的吧。我想见舅父了,也想母亲了。”

陆和雍的心被丈夫口中的两声称谓揪住了:“殿下……父亲今日会来的。”

“嗯,”李钧声音平静,“来了就好。”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博山炉上。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一层细细的灰。

远处传来晨鼓声,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