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坊,陆府。
日晷针影已划过巳时,陆呈玉玄色氅衣疾步而入。
管家陆鸣躬身接过氅衣时,瞥见他衣襟缺了寸许,内里夹袄的暗绣瑞鹿纹若隐若现:“家主,东宫辰时三刻遣了绿袍典内来,请家主明日申时往崇文馆讲学。”
陆呈玉脚步未滞,径直步入文瀚阁。
书房内,长子陆怀骧正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见父亲未换常服,官袍有损且下摆沾着星点丹砂。他认出那是甘露殿御阶独有的龙脑香粉,焚烧后泛紫光,非御前重大变故或激烈奏对不至沾染,他心下一沉。
次子陆怀骁刚要开口,兄长将书重重扣在紫檀案上,陆怀骁会意,高声唤陆鸣:“陆翁,烦请在屏风后煮茶,用那饼蒙顶石花。”
陆鸣躬身应诺,转至六曲紫檀屏风后。屏风上猛虎下山图的左眼处,一道刻意镂空的虎斑纹正对门外。透过缝隙,只见庭院空寂,唯有风卷落叶。
见管家坐定,陆呈玉父子三人先后步入文瀚阁隔间,围着檀木案盘坐。陆怀骧沉默地拿起银匙,往红泥小炉上咕嘟翻滚的茶汤里添入细碾的茶沫,银匙搅动,在氤氲水汽中划出漩涡。他提起银壶,滚烫茶汤注入父亲面前的青瓷盏。
“东宫风疾,病笃。”陆呈玉声音平平落下,陆怀骧的手抖了一下,茶汤差点溅到父亲身上。
陆怀骁胸中闪过寒意,他记得三日前在长乐坊清芬楼,平南公主驸马,太子近卫率中郎将元行枚,醉酒后说过“殿下近日总说眼前有飞蚊”,当时自己还笑称是东宫冰窖陈酒太烈。
看着不动声色端杯饮茶的父亲,陆怀骧强自镇定,放下银壶:
“风疾凶险,恐怕一年都捱不过啊。朝集在即,元旦将至,诸王都在京畿。一旦消息释出,必成鼎沸之势。”
陆怀骁侧身向着兄长:“更何况诸王身后站着的都是河东群豺,便是汝王……”
烛影在陆呈玉深陷的眼窝中跳跃。他端起茶杯,青瓷杯沿轻磕案几,发出清脆一响,示意续茶。无名指缓缓抚过温润的杯身:“说吧。这局,怎么解?”
陆怀骧将银壶缓缓按在檀木案上,像是下定决心:“国本不可动摇,固守东宫正统。广平王乃太子嫡长,名分所在,当奏请出阁开府,以安天下之心。”
次子摇头:“广平王刚满九岁,此时强推,河东必定挟着那些清流御史上报弹章。”他手指划过案头舆图汝王封邑汝州,“汝王同是嫡出,年富力强,可……”
陆怀骧攥住胞弟袍袖,“不可!姑母不过陆氏旁支,鸾铃才是我们的嫡亲妹妹,东宫正妃。广平王才是我陆氏嫡脉——”,陆怀骧松开手指,“更何况汝王幕府之中,河东廉、韦之人还少吗?”
陆呈玉缓缓起身,声音冷硬:“争,是必争”,他走到绘着《山海经》的隔间北壁,指尖划过图中大壑,“争,亦有争之法。”
陆怀骧看见父亲眼中不再是往日筹谋大事时的锐利精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
“广平王必须开府。未开府者,终是禁中豢儿。开了府,便是能辟幕僚、收赋税的国之屏藩。”
陆呈玉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但仅此一步,远远不够。怀骧,”
“父亲。”
“杜宅三郎新得了女娘,听说乳母原是皇后殿中的梳头婢。你去杜宅贺弄瓦之喜。记得提一句——东宫崇文馆的典籍阁,正缺一位掌书女官。”
陆怀骧瞬间明白了父亲试探杜氏与广平王联姻的机锋。他重重颔首:“儿……明白。”
“怀骁,你去宗正寺,私下寻苏少卿。就说汝王正妃之位空悬非宜,刑部尚书薛公之女淑窈,可堪匹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次子脸上,意味深长:“这头小兽,无论将来是谁家的猎物,此刻先给它套上缰绳。”
陆呈玉走回案前坐下,手指抚上凉州舆图边角那枚属于侄子陆怀驷的火漆印,声音压低,“让十三郎即刻启程入京,既然已是归宗嗣子,该与他兄长陆巡那样承京中教养……”
陆怀骧与陆怀骁对视一眼:十三郎即陆逾,陇右都督陆怀驷之子。陆逾入京便是“质”,既是加强控制陇右军权的明棋,也是未来大局失控时交换筹码的暗棋。
“还有一事。”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陆怀骁正要起身,闻言又跪坐回去。
“今日散朝时,杜茂之在宫道上叫住我。”陆呈玉摩挲着杯沿,无名指在瓷面上缓缓划过一个弧,“他说,各州朝集使的祥瑞折子都递进来了——‘都得有个说法’。”
“杜相这话……”陆怀骁皱眉,“是说给父亲听的?”
“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陆呈玉将茶盏轻轻端起。
陆怀骧沉吟道:“祥瑞折子年年都有,今年各州朝集使进京得早,折子递得也早。杜相的意思,莫不是让父亲就东宫突患风疾先定个调子?”
陆呈玉低头抿茶,檀木隔间内沉默了片刻。红泥小炉上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怀骧。”陆呈玉抬眼看向长子,“司天台那边,文元贞近来可有动静?”
陆怀骧思忖片刻:“文老司天近年深居简出,倒是他的孙子文世显,上月刚补了灵台郎。听闻那小郎君颇得郭从清照拂,常出入神龙殿。”
“郭从清……”陆呈玉轻轻重复这个名字,“你去寻一趟元训。左庶子与司天台素有往来,让他去探探文元贞的口风。”
陆怀骧盯着父亲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今年祥瑞需要一份天象注记来佐证。”陆呈玉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卷《贞观律》上,“佐证什么——不必明说。他若还记着显承九年的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写。”
陆怀骧清楚,显承九年,文元贞之父私改天象注记,被弹劾“欺君”,是陆呈玉在御前力保,才将“斩立决”改为“流三千里”。这份人情,文氏欠了整整三十年。
“儿子明白。”陆怀骧重重颔首。
“还有。”陆呈玉转向次子,“怀骁,各州祥瑞折子递入门下省之前,先经宗正寺归档。你寻苏少卿时,让他把与东宫、广平王有关的祥瑞条目——不拘是何处报上来的,是真是假——都抄一份出来。”
“父亲是要……”
“我要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祥瑞指向东宫,又有多少指向别处。”陆呈玉端起茶盏,却又没有饮,只是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那层薄衣,“杜茂之要的是‘说法’,都不是等来的——”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青瓷与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陆怀骧与陆怀骁这次才同时起身,叉手行礼。
“去吧。”陆呈玉摆了摆手,重新靠回凭几。
兄弟二人向外而走,陆怀骧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父亲,那东宫那边……”
陆呈玉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一贯的锐利:
“我明日自会入宫讲学。行了,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你们先回院吧。”
陆呈玉听着儿子们脚步声消失在屏风后,又消失在文瀚阁外。接着是陆鸣低声吩咐家仆的声响,然后是靴底碾过碎石的细碎动静,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檀木隔间内,茶香依旧。红泥小炉上的炭火渐次暗去,偶有火星迸溅。案上的青瓷盏还温着,陆呈玉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茶衣,随着烛火的微颤轻轻晃动,像一个将死之人的脉搏。他伸出手,端起茶盏饮下。苦涩的余韵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咽下,感受那股凉意顺着喉管一路滑到胃里。
陆呈玉忽然笑了一下,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疲惫,和比疲惫更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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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永兴坊的街巷早已宵禁,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夜风从文瀚阁的门缝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陆呈玉白日到黑夜一直在阁内,现下坊间的嘈杂声没了,能听到家中院落的声响。
他的长子怀骧,住东跨院。怀骧三十九了,做事沉稳,心思缜密,是接替他执掌家业的最好人选。可怀骧太过沉稳,太过缜密,有时候反而看不透人心——就像今日,他会问“父亲,那东宫那边……”
他的次子怀骁,住西跨院。怀骁三十五,机敏果断,有几分他年轻时的锐气。可怀骁的锐气里带着莽撞,有时候会看不清局势——就像今日,他竟提出“汝王”那个名字。
还有住在偏院的族叔、住在后宅的寡嫂、住在各坊的亲戚、远在江南书院的少年郎们……他们有的在六部任职,有的在读书,有的靠着祖产度日。他们以为头顶有“陆”这个姓氏,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陆呈玉闭上眼睛。
父亲陆延儒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呈玉,陆家交给你了。你要记住——陆家至上,余者皆可弃。”
他当时点头,说“儿子记住了”。
可他没说的是:父亲,您当年把十三岁的南山妹妹送进太极宫时,可曾想过她愿不愿意?您把同族女娘陆慰南从陇北旧宅接到长安,记在名下送进东宫时,可曾想过她这一生再也回不去父母身侧?
他问不出口。因为父亲做那些事的时,他是同谋。就像现在他要让陆怀驷的儿子入京,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案上摊着凉州舆图,边角那枚属于侄子陆怀驷的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陆怀驷只比自己小六岁,五十有四了。幼时父亲把他从陇右接到长安,跟着自己一起到弘文馆读书,一起练骑射。那些年,陆怀驷唤他“小叔叔”,眼里都是欢喜。后来陆怀驷回了凉州,成了陇右边军的主人。陇右来的那些信里,陆怀驷的字迹越沉稳,“小叔叔”三个字越淡。
想起白日和儿子们说的话,他喃喃自语:
“争?往前,退后,都是万丈深渊……”,太子病笃,关陇将倾。
他陆呈玉在中书令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九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圣人对关陇的忌惮。而他,关陇之首,就是那块最该被砸碎的石头。
他拿起明日常朝后用作东宫讲学的《诗经》,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良久,然后他合上书,吹熄了案头的灯。
黑暗里,隔间的门轻轻推开又合拢。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