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瀚见他们几个的站位,明显怔住了,当看到路稚光的正脸后,表情无比震惊,半边脸皱着,嘴巴张大。
“路老哥,你怎么进来的?”
路稚光笑出排牙,不怎么尴尬,冲被他压在地上的宋建民努努嘴,“小李,帮个忙把他压着,这危险分子。”
“哦,哦,”李龙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路稚光将人压住,之前被抽走的话头终于在宕机后冒上来,“不对,你没走的门进来!”
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他了。
路稚光看见邹川嘴角的伤,与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他搓了搓头皮,有些烦躁。
邹川不在意地用手指一抹,发现路稚光表情变化,显然也想到了。他不着痕迹将手背过身,说不出别的话。
(2)班同学眼见着自己和蔼可亲、沉稳可靠、笑面狐狸、狗的要死……咳咳的卷试卷狂魔邹老师小学生似的,站在这个如英雄般从天而降的帅哥面前。
同学们叽叽咕咕着讨论,别的几个老师赶鸭子似地把他们驱回去教室。
邹川被学生看了笑话也不恼,忐忑地盯着地面,恍惚间又变成了那个动不动脸红抹眼泪的小男孩。他摸到口袋里被捂热的棒棒糖,犹豫着又把糖果塞得更深。
“路哥——”
“你们医务室在哪——”
他俩同时开口。
临走前邹川拉住自己的数学课代表,“陈恰,今天作业单元测试卷五,在我办公桌上。”
陈恰的表情很快从担忧变成一脸菜色,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
很显然教室里的学生也听见了试卷狂魔的召唤爆发出真正不纯的哀鸣。
校医务室内,无聊追剧的年轻医生,被他俩气势震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职业操守。
伤口不深,只是边缘因为动作有些外翻,涂完碘酒,简单包扎,路稚光和邹川就被校医扫出门去。
日光逐渐移上中天,落在身上略微发烫,半红半绿的枫叶支起帘帷,投下无数相叠的圆点。
邹川白T被划破,只好穿上早间那件军绿色外套,手心冒出细细的汗。
“怎么不叫哥?”走在身旁的路稚光问。
邹川捏着的指尖打滑心脏霎时空去一拍。
关于是叫“哥”还是“路哥”的问题得和棒棒糖的问题一起追溯了。
大概也是个秋天,不过是早的,早到天很高,云飘白,空气里浮着夏日滚烫的余温,老人们摇着蒲扇。
流萤、蝉鸣,蚊子留下的深色疤痕。
似乎很遥远——
“大川,你的户口落不下,就先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户口下来就接你回去。”
“嗯,好的。”
十岁的邹川将这句话视作承诺,小板凳放在阿婆馄饨门口,作业写完就对着路口发呆。
“喂,路哥你找到了吗?”
“嘘,我听见声了。”
树丛里吸吸窸窣着小孩的对话。
扑通!
“跑了,都怪杜小乐说话!”
“嗐,怎么就怪我了,都赖你长得太胖,被它看见了。”
路稚光还扑在地上,屁股蛋朝天,双手紧捂着侧耳靠在手边,没理会身后相互插朋友两刀的伙伴。
杜小乐和龚磊掐够了。发现路稚光还保持着这个感人的动作,眼神发光蹲下来盯着路稚光的手。
“路哥,你抓着了。”
路稚光向左看了一眼杜小乐往右瞧了瞧龚磊,神秘一笑,“当然——”
“没有了!”
双手一开,扑了他俩满脸枯叶杂草,又分别给了他俩一下。
“蠢的吗,抓蛐蛐还大呼小叫的,人蛐蛐早八半年就搬窝了。”
杜小乐吐掉嘴里的草,摸着脑门,“那怎么办,下大头的约战不能没蛐蛐吧?”
路稚光撑着身子跳起,拍去手上沾的泥,把他们一人一脚踢起来,“凉拌!”
龚磊建议,“我们去游戏厅玩拳击小子,怎么样?”
瘦得像只皮猴的杜小乐傻笑,“我也想玩。”
路稚光瞥了眼龚磊,“你哪来的钱。”
龚磊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面对路稚光的逼视只能招了,“今早我妈没上铁盒,我拿了五快……”
杜小乐见路稚光表情不对,忙在一旁帮腔,“磊子,你被揍的话可不能把——”
“今天,不去。”
龚磊啊了一声,“路哥,真不去嘛,我想看你刷记录。”
“不去。我饿了,要吃小馄饨。”路稚光走出小树林,抛起块石头打了个水漂。
啪、啪、啪……
鹅卵石的曲线成一道圆弧,打出去很远又落回近前,整整十一下。
“王阿婆——三碗小馄饨加卤蛋,记路青农头上!”
三人帮风风火火到阿婆馄饨店,朝门口坐成齐齐一排。
杜小乐同龚磊嚼耳朵,指指坐在门口角落里的小团黑影,“唉磊子,那是不是王阿婆家刚回来的傻孙子?”
龚磊老神在在地点头,“听我妈说是从城里来的。”
“城里多好玩,多漂亮,他干嘛不呆着?”杜小乐对城市里缤纷十色的游戏机充满了热情。
“不知道哇,我听说他家还有一个小孩,没跟他一样来苏棉镇。”
“啊,是不是他爸妈不要他了!”
“有可能,”龚磊转过头去问路稚光,“路哥,你知道吗?”却发现路稚光正盯着那小孩。
龚磊手肘杵了杵路稚光,“路哥,你看他干什么啊!”
路稚光幽幽睨了他一眼,“你家小孩?我还不能看了。”
杜小乐也凑过来,“呆头呆脑的,逗逗他玩。”
几个小孩玩一块最是会来事,十二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从天亮闹到天黑。
邹川扒着自己的小板凳,头仰累了垂下来,发现石缝里有个吗蚂蚁窝,看它们搬着不明的黄色颗粒。
或许会下雨吧,邹川这样想。他又想,这个时候爸妈还在上工吧,二岳应该在家里……
他窝在膝盖里,风吹动刘海挡住视线。又将蚂蚁吹翻出去,落了单,蚂蚁绕着圈……
“咚。”
颗硬硬的东西砸到了他的头,邹川一惊往前扑去,手忙去撑地,身体带着重量向前滑,手心火辣辣的疼。
路稚光扔了颗玻璃弹珠,准头刚好,却没见那小子有动静。路稚光走过去,小孩刚好抬头。
早上没走朝霞,现在霞光道了铺满街。
流沁的蛋黄色到橙红到明黄,再往上是粉色的云与蓝的天缠绕在一起,界限里淌出浅淡的紫,偶尔几只早早南徙的候鸟。
街上水泥路面遍布裂纹,空气里是熟悉的饭香与叫嚷声,风被辐射蒸得发软。
小孩的眼里柔柔一层光,只垫在底下,涨涨落落,筛得明亮。
“你哭什么?”
路稚光讨厌小孩哭,那很吵,但眼前这个显然并不。
小孩依旧看着他,眼睛很红,却并没哭。
没哄过小孩,路稚光此时有些手忙脚乱,他拍拍拍口袋,想也没想就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两根草莓棒棒糖。
“你拿着。”路稚光胡乱将棒棒糖塞进对方手里。
见小孩还是呆呆的,糖也握不紧,就要从手心里滑出来。路稚光皱起眉最后决定了什么似的抓住他的肩,盯住他,“你管我叫哥,我带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