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她蹲下身,与老汉平视,“可知那个来传话的管事,姓什么?”
老汉手中刀停住,抬头看她,目光警惕,“夫人凡事都要追根究底做什么?你一个嫁出去的女郎,自有夫家替你操心!”
沈徽容道,“这田庄是我的嫁妆,我须心里有数。”
老汉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了几分:“夫人莫问了,我一概记不清的。”
沈徽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再追问。站起身,将田契折好,环顾了一圈北庄的田地。四十二亩地,不大不小。佃户不吐口,田契缺角,她今日也无法知道更多的详情了。
想在这时代安身立命,粮食是根本,不让她拿到粮等同于想断她的活路,这比那八百石粮短缺更可恨。
沈徽容在心里仔细盘算,起码知道了一件事:陈氏三年多前下令免了北庄租子。而她嫁来北地,是三月才议的亲。免租在前,议亲在后。这北庄是早有隐情。
回程路上,沈徽容一言不发。春枝以为她累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想给她靠在腰后。沈徽容摇摇头,将披风推回去,从车中摸出纸笔,就着颠簸,写下一行字:
“北庄田契缺角,人为撕毁。王佃户,佃四十三年,不肯吐露年租。陈氏三年前免北庄租,却写入嫁妆单上,南庄租册待取,须再催,必查。”
写罢,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从最简单的事做起,回到小院后,她提笔写了第二封信。这一回措辞较前封稍硬,写明北庄田契缺角之事,请陈氏补寄完整田契,并再次索要南庄租册。末了,她加了一句:“若嫡母不便,昭宁可令萧家遣人回家取。”
这话客气又透着几丝逼迫。陈氏若再装聋作哑,便是明摆着要撕破脸。
信写罢,沈徽容封好,交春枝明日送去驿站。她坐在灯下,将今日所得一条条推想。
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清冷,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沈徽容心中默默盘算明日再去一趟北庄。老汉不吐口,她便换个法子问。田契缺角是死的,人是活的。四十三年的佃户,总该记得些什么,务必要把粮的事情弄清楚。
第二日清早,两名军士已在院外候着。沈徽容带着春枝与阿砚出门时,却见院门外多了一匹马。
那马通体玄黑,鞍辔齐整,是萧宪的坐骑。他本人立在马旁,皂色布袍,手里攥着一副马鞭,正与钱小吏低声吩咐什么。
沈徽容脚步一顿。
萧宪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马鞭往掌心一磕,道:“今日衙中有人与我换值,我随你去。”
沈徽容轻抬眼,语调好奇,“萧参军,今日没有旁的事要忙吗?”
“无事。”
“入衙上值前不是说军中调粮?”
“调粮的事,明日当值再去。”
“原来是凑巧啊?我还以为……是参军特意腾出时间来的。”
萧宪眸光微偏,神色淡淡,“怎如此多话,启程!”
沈徽容没再问,两人两日未见,并未告诉他北庄田契缺角的事情。萧宪要跟着去北庄,许是随行两人跟他提了“田契缺角”,佃户不清楚的细节不知说没说。
一行五人出门沿着土道往北去。
路上,萧宪策马走在驴车旁,隔着车帘问:“那佃户叫什么?”
“姓王。”沈徽容答,“佃了四十三年,他爹在时便佃这地。”
“四十三年。”萧宪重复了一遍,“北庄田契上写立契不过十年,他佃了四十三年,说明这地老早年便是沈家的。”
沈徽容在车中应了一声。她也是这般想的。北庄田契立契于永熙二年,可王佃户说他爹便佃这地,说明北庄田产远不止十年。那永熙二年的田契,很可能是换了契,而非新置产。
年租数目到底为何会被撕毁?到底交多少年租?
矮丘渐近,丘下茅屋井台依旧,只是今日井边无人,屋前木架上还搭着王佃户昨日削了一半的那根木棍。
沈徽容下车,四下张望。
“人呢?”
春枝跑去茅屋前看了看,回来说门虚掩着,里头没人。阿砚在屋后转了一圈,也不见人影。钱小吏牵着马往田埂上走了几步,忽然喊道,“夫人,田那边有人。”
沈徽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田埂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着,手里不知在摆弄什么,正是王佃户。
田埂窄,春枝扶着沈徽容,走得不快。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宪不知何时也下马跟了上来,走在田埂另一侧,不远不近地跟着。
王佃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徽容,随即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萧宪,皂袍佩刀,身形高大,脸色明显变了。
“老人家,”沈徽容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温和,“昨日我来过。”
“记得。”王佃户垂下眼,继续摆弄手中的东西。沈徽容这才看清,他手里在编一只草鞋,完成了一半。
“昨日你说年租记不得,我回去想了想,许是我问得急了。”沈徽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干饼。她将饼并布包放在田埂上,“北地收成不易,这几块饼是我院里厨娘做的,老人家尝尝。”
王佃户看了那饼一眼,没动。
沈徽容也不着急,只道:“我今日来,也不单为年租。我想问问,这北庄的田地,老人家你佃了四十三年,中间可曾换过东家?”
王佃户编草鞋的手停了一下。
“换过。”他低声道,“原先不是沈家的地。”
沈徽容心口微跳,“那是谁家的?”
“早年是官田。后来有个管事的来,说官田放垦,让我们改佃沈家。那年我爹还在,签了新契。过了几年又换了一回契,就是你说的永熙二年那回。”
沈徽容与萧宪对视一眼。
萧宪开口了,声音低沉,“永熙二年换契时,是谁来办的?”
王佃户抬头看了萧宪一眼,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他一个种田老汉,面对一个佩刀的军官,本能地瑟缩。
“一个官。”王佃户答道。
“长什么样?”萧宪追问。
王佃户想了想:“高个子,面白,和气,长的年轻,姓萧。”
萧宪沉默了。
沈徽容看他一眼。高个子,面白,和气,可不像他,何况十一年前他才多大。
“老人家,”沈徽容将话头拉回来,“永熙二年换契时,年租定的是多少?”
王佃户又低下头去,草绳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绕。
“我不识字。”他道,“契上写的什么,我不认得,以前是多少,我也记不清了,年年都是东家派人来收,收多少给多少。”
沈徽容沉吟片刻:“那收租的人,每次来可有凭证?”
“倒是有。”王佃户这回答得踌躇,“每次收完租,都给一张条子,我倒是攒了好几张。”
沈徽容心头一亮,“能否让我看看?”
王佃户犹豫了半天,看了看沈徽容,又看了看萧宪。他慢慢从田里站起来,揣起草鞋,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茅屋走去,二人跟在后面。
茅屋低矮,进门要弯腰。屋中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口灶,墙角堆着几件破旧农具。王佃户走到灶台旁,蹲下身,从灶台底下的土洞里摸出一只粗陶坛子。打开坛口,伸手进去掏了半晌,掏出几张折得皱吧的纸片递给沈徽容。
沈徽容展开一看,是几张收租条。纸已发黄,墨迹也淡了,字迹勉强可辨认。每张条子上都写着:某年某月,收北庄佃户王佃户租粮若干石。末尾盖着一方小印。
她逐张翻看。
永熙元年,收租一百石。
永熙二年,收租一百石。
永熙三年,收租一百石。
三张条子,年租一百石,三年未变。
沈徽容将条子递给萧宪。萧宪接过,将条子翻到背面,又对着光照了照,目光微敛道,“这印不对。”
沈徽容凑过去看。收租条末尾的小印,方方正正,印文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沈氏”二字。
“私庄收租,常用署名印章,这枚小印,刻得粗糙,名字难辨。”
沈徽容问王佃户:“每次来收租的人,你可见过他们的印?”
“我不识字,只认条子。有这条子,我就知道是东家派来的。”
沈徽容见问不出更多,正要将条子还给王佃户,忽然道:“老人家,这三张条子,能否借我抄一份?”
王佃户抬头看她,浑浊的眼中又有一丝犹豫。
“抄一份就行,”沈徽容道,“我带着纸笔,就在这儿抄,抄完条子还归你。。”
王佃户想了想,点头。
沈徽容命春枝取来纸笔,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将三张条子逐一抄录,连那枚模糊的小印也照样描了一遍。
出了茅屋,萧宪站在院中,看着远处矮丘,不知在想什么。
沈徽容走到他身旁:“永熙二年,应是你父亲来北庄办过换契?”
萧宪沉默许久,道,“我不知。”
“那,是谁呢?”
萧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徽容,目光沉定。
“你抄的条子,回头给我抄一份。”
沈徽容从袖中取出抄本,递给他。萧宪接过,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走向田埂上等候的马匹。
回程路上,沈徽容掀帘看了一眼车窗外,萧宪策马沿着荒草地走,玄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望着远处,不知落在何处。
“许是在想他父亲。”沈徽容心道,放下帘子。
北庄年租一百石,三张条子铁证如山。收租的姓陈管事,与陈氏是否同族?姓李的又是什么人?姓萧的官?
还有那枚“沈氏”小印,刻得粗糙,像是仿制。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中翻涌,如荒原上的蒿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