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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赵四犹豫着上前,双手抓住袋角一提,脸色顿时白了。他放下袋子,又去提旁边一袋,额头汗珠滚下来。

“这……也就七八十斤。”

所有袋子封条完好,封泥无误,但每袋都少了二十斤上下,一百六十石粮食,凭空没了。

萧宪一直靠在粮垛上看她动作。

赵四“扑通”一声跪下,“参军!小的真不知情!小的只是按册子收粮。”

萧宪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沈徽容身上。

他道,“现在粮入了仓,被混成了军粮,短了斤两。你打算怎么办?”

沈徽容从袖中取出嫁妆单,展开,与那本出入库册并排放于粮垛上。

“缺了这么多,可如何是好?”

萧宪没有回答,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同。

“赵书吏,”沈徽容转头看赵四,“你看这册上‘军粮接收’四个字是谁批的?”

赵四抖着声音:“是、是萧参军,不是,是萧延参军批的,出入总册上的字都是他写的。”

沈徽容将册子合上,抱起。她看萧宪,“我想借用一晚。明日还你可好?”

萧宪靠在粮垛上,看了她须臾。仓房高处窄窗漏下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眉骨以下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我说了,不该碰的别碰。”

沈徽容试探道,“我只看该看的可好?”

萧宪沉默数息,从粮垛上直起身。

“不许看,可以抄。”他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混着尘灰和汗味的热风,“只许抄你该抄的!”

沈徽容抄完账册,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春枝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扑上来接过册子,“女郎……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徽容进了屋,萧宪也跟着缓缓步入正堂,在她对面坐下。

阿禾进屋看了眼萧宪的冷脸,心一横径直对着二人下跪,哭的哀凄,直言老子娘在寿阳沈家当差,长期操劳,晚年膝下无人照料,难以为继,求去。青雀跟在身后,一脸茫然,只在阿禾抹眼泪的间隙说了句,“求夫人别把我送走。”然后直挺挺跪下不再吭声。

萧宪在阿禾哭求的当下便拧着眉避进去了西边卧室,门也给合上了。哭啼啼的真是矫情,就说南边的女人最会这样。

沈徽容稍等一会儿,等二人喘匀了气,止了啼。让春枝阿砚一人扶起一个,才道,“体谅你们各自的难处,既如此,我便给长房夫人去信,阿禾你自行回程孤身无伴,让青雀陪你回去。”又叮嘱青雀,“你若不想回到沈家,我给春枝哥哥去信一封,他在寿阳城外种地,待你到了去他那找个活计,能有口饭吃。”她不认同这个时代蓄奴的规矩,想去的婢子自该坦然放手,不强留,只是放她们出去,前路也未必安稳。

晚间,沈徽容在灯下铺开纸,提笔写一封信。字斟句酌,开篇问女君安好,又说北地艰苦,幸得萧氏照拂,勿念。中间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嫁妆中绢布以次充好二十七匹,粮数亦缺,末了,恭恭敬敬请女君安顿阿禾。随信附上卖身券。

通篇客气有礼,她从头看了一遍,似乎是原身抄经的肌肉记忆,她写毛笔字还不习惯,像左右脑互搏,好在字迹尚可。将信折好,用蜡封了,交给阿禾,又给二人备了行资,明日一早启程回去。

待二人出去歇下后,又唤了春枝阿砚过来。

“我欲留你二人在朔州,可行?”

春枝凑过来,“我自是要留的。”

阿砚行了个礼,“奴婢七岁起伺候太夫人。太夫人去后被拨到浆洗房。是求了女君才跟来的,奴婢也不走。”

沈徽容心里稍感安慰,“好,春枝研墨。”

春枝应了声,转身去研墨。阿砚去了厨上热晚食。

沈徽容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两行字。一行是“六月十八,军粮出入册记‘军粮接收八百石’”,一行是“同日,外粮册记八百石‘转萧延私仓’”。何故?”

萧宪在卧室里躺着打了个盹,听着堂屋没了动静,又出来坐下,挑亮桌上油灯。沈徽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

“我斗胆求一求萧参军。”

“说。”

“过几日我想出门去田庄上,如今只得两名丫鬟,总归不方便。”

萧宪看着她,等下文。

“无人赶车也不体面,”沈徽容语气温顺,“平日不用,只我出门时跟着?”

萧宪沉吟片刻:“一人可够?”

“都行,我不挑。”

萧宪垂眸,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随即转身出门,骑马走了。

再回来时沈徽容正洗漱将要就寝,春枝端水进屋说给沈徽容:“萧参军回来了。”

“嗯。”

萧宪进来的时候,沈徽容正拿帕子擦手,春枝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解了外袍搭在架上,就着用过的水也洗漱,然后在榻边坐下,没急着说话。

沈徽容把帕子搁在盆架上,先开口,“参军去安排人了?”

“给你两个人。”他道,“一个钱小吏,另个跟钱小吏熟,认路,姓韩。两人都会骑马,也会赶马车,有事也可报信。”

沈徽容一怔,她原本只想借一个。

“两个会不会太多啊?”

“衙中不缺两个杂役。”萧宪打断她,“往后我不在,可直接使唤钱小吏。”

"嗯。"沈徽容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进去,背靠着墙。

小声道:“萧参军嘴上不说,安排人真是急性。”

萧宪只着单衣,熄了油灯,在榻另一头躺下,侧过身看她,目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睡吧。”他拉住沈徽容手臂,将她带入怀中。

久旱逢甘露,每每夜里一派旖旎。

沈徽容在院子里休养了两三天,待萧宪销假入衙上值后,捡了个日子,叫钱小吏二人随行,便带着春枝与阿砚出了院子,去了嫁妆册上的沈氏北庄。

去北庄的路上,尽是荒草滩,偶有大树孤立,枝杈嶙峋勾爪向天。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一片矮丘,丘下有几间茅屋,屋前辟出大片田地。地里秧苗连绵,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茅屋前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个老汉,正用刀削一根木棍。见有车马来,老汉抬头望了一眼,略有好奇。

钱小吏勒马,回头看了沈徽容一眼。

沈徽容下车,带着春枝与阿砚走向老汉。

“老人家,此处可是沈氏北庄?”

老汉抬眼皮打量了她片刻,才慢吞吞道:“是北庄。”

“我姓沈,是沈家嫁到北地的新妇。北庄是我嫁妆田产之一,今日来查看租佃情形。”

老汉听罢,手中的刀停了,瞪大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沈家?”他重复了一遍,声调微变,“沈家嫁女,嫁的是哪一支?”

“沈家嫡支二房,我父沈承礼。”

老汉沉默了一阵,将手中木棍与刀放在地上,慢慢站起身来。他身量不高,站直时肩背宽阔,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壮劳力。

“夫人可有田契?”老汉问。

沈徽容点头,从袖中取出北庄田契。那田契是嫁妆单上写明之物,陈氏将此契和租册给了她,南庄只有田契。她一直不解其中缘由,直到此刻展开。

田契用的是沈家特制的桑皮纸,契文写于永熙二年,距今十年。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沈徽容将田契铺在井台上,以石压住四角,低头细看。

契文正文写明北庄田地四十二亩,东至水沟,西至官道,南至陈姓坟地,北至荒丘。附有沈家印鉴与官府红契。

但是,田契右下角缺了一块。

那缺角约铜钱大小,边缘参差,明显是被人撕去的。缺角处恰好压在“年租”二字旁边,将“年租”之后的数字尽数撕去。

沈徽容指尖抚过那缺角,心中一片澄明。田契上年租数目被人为撕毁,佃户自然无从知晓该交多少租。而南庄租册被陈氏扣下,年租也无从核查。两处田庄,一契缺角,一册被扣,给了面子没给里子。

明显不想让她知道,这两处田庄每年该收多少租。

“老人家,”沈徽容索性收起田契,转向老汉,“你在这北庄种了几年地?”

“四十三年。”老汉答得极快,似早已准备好,“我爹在时便佃这地,我接着佃,如今我儿子也在佃。”

“年租多少,你可记得?”

老汉摇头:“记不得。”

老汉面色如常,目光微微闪避,落在井台边的木棍上。

“记不得?”她轻声重复,“你佃了四十三年地,年租多少,会记不得?”

老汉弯腰捡起木棍,刀锋一下一下刮过木皮,“夫人莫怪,年岁大了,许多事记不清。这些年沈家也不来收租,我便种我的地,更是忘了交多少。”

“沈家不来收租?”

“早年有个姓陈的管事来收,后来换了姓李的,这三年,连收租的都不见踪影。”

沈徽容不动声色,“那你们便白种三年?”

老汉手中刀顿了一下,“也不是白种。三年前来了个管事,说沈家太太吩咐,北庄租子暂免,让我们自行耕种,留够口粮。”

“沈家太太吩咐?”沈徽容心中微动,“哪个太太?”

“说是沈家嫡母陈氏。”

沈徽容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疑云翻涌。陈氏下令免了北庄租子,免租是真,田契缺角也是真,在弄什么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