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的目光落到进门的曲鹤身上,后者抬头看了一眼,又吓得赶忙低下头,举着木盆在床边放下,又躲到了帘子后面。
赫连看清了她脸上火焰一般的胎记。
苗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介绍道:“这是曲鹤,跟你差不多年纪,是蓉姨后来收留的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她胆子小,跟着我在这里也是战战兢兢。”苗蓉看向她的眼里总多一层怜悯。
赫连忽然想起什么,问:“其他姐姐们呢?”
苗蓉的呼吸一顿,满眼哀伤,握着赫连的手紧了紧。
“姐姐们……当时也就小盈跟我逃出去了,其他的姑娘们散的散,死的死。”想起来都是久远的事了,苗蓉多希望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但是如今赫连真实地站在身前,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
“不说这个了。”苗蓉仰起头,指尖于眼角轻划,随即朝曲鹤招了招手,说:“曲鹤,过来,别害怕。”
“这是我以前跟你讲过的哥哥。”
曲鹤依旧没敢抬头,小步子挪过去,站在苗蓉身边,心里还在犯怵。这跟苗管事提过的那个小孩子一点都不像啊,哪里天真、哪里爱笑了?
或许是有苗管事在,她还是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心道也就那张精致脸蛋还符合些苗管事的描述。
管他有多么好看的眼睛鼻子嘴,能在不央城闹出这动静,又是杀过人的凶徒,她就是很害怕。
“你好,我是赫连空桐。”
是、是在跟她讲话吗?曲鹤被苗蓉拉到床沿坐下,不得不与那少年直视,近距离的,撞进了一双浅色的眸子。
她看见一抹极淡的笑意,存在于苗管事口中的那个孩子,此刻似乎勾勒出了一丝模糊面容。
曲鹤,在那一刻被骗了,或者应该说,她相信赫连了。
她绝对想不到,在苗蓉面前装得无辜又温和的少年,后期会是多么凶性难驯的虎狼之辈。
在那之前,倒也度过一些还算不错的日子。
赫连把苗蓉喊他远离这里的话当成耳旁风,原第六层合欢宗的东西全都丢了个干净,没多久就把自己在凤栖教的家当搬了大半过来,别人当据点,他搬家。
期间在不央城也惹过不少事,但这种魔窟里面各凭本事,生死不论,没什么好说的,只有苗蓉天天提心吊胆,怕这小祖宗伤了。
曲鹤倒是跟着赫连撑大了一点胆子。
因为脸上大片的胎记,曲鹤总是会用头发遮住半边脸,走路也总是低头弓背,整个人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某回有客人嘲笑她脸上的胎记,并准备动手动脚的时候,赫连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抽出刀,一刀砍掉他的手,一刀砍掉他的头。
鲜血淋了曲鹤一脸,现在两颊都是红红的,但她的眼神头一回炙热无比地落在赫连身上。
他那天穿着苗管事买的新衣,头发整齐束起,混血的骨相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明显立体,雌雄莫辩的面庞在她看来美得不可方物,那件鲜亮的外袍就像英雄的披风,也是……红的。
凤阙刀在他手里翻了个花,甩去沾余的血迹后铿锵入鞘。
赫连垂眸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曲鹤,立在原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青色的面纱,伸手递过去。
“是外面买的,如果还是介意,可以用这个。”
曲鹤慢了半拍伸出手去,鬼使神差的,隔着面纱抓住了赫连的手。赫连顺手就将她拉了起来。
在那之后,苗蓉就时常能看到曲鹤像个小尾巴一样,自以为藏得很好,跟在赫连身后转。
她没用上面纱,也没再遮掩那火红的胎记,走起路来背也挺直了。
西域那边传了些新奇玩意儿进来,曲鹤对曲项琵琶还挺感兴趣,便学了起来,跟其他几个小姑娘摆弄着作曲,倒有天赋。
因着赫连与苗管事相处融洽,其余姑娘们也渐渐放开了胆子,常做客于这第六层,将赫连围绕在中间,让他听新谱的曲子。
有时赫连饮了酒开心起来,还会跟胡姬们一起跳舞,双颊浮起酒意桃红,衣袂蹁跹,身姿灵动,好似欢快的鸟雀,漂亮极了。
欢歌笑语,一切恍惚回到了五彩阁的时候,苗蓉时常望着他们出神。
八彩楼里的日子这么平常过着,又因有赫连守着,差点让人忽略了这是个魔窟的事实。
凤栖教的名头越来越大,隐隐有比肩甚至赶超罗睺门之势。
公孙究忌惮起了赫连达,连并着一直在眼底下晃荡的赫连空桐都成了一根刺。
他自知此人不能为自己所用,所以绝不能留。
仲秋月圆夜,赫连照常来到第六层凤栖教的据点。
“少主。”守在门口的教众见他,纷纷行礼,赫连握刀经过,浅浅嗯了一声。
他推门而入,苗蓉和包括曲鹤在内的几个姑娘转头看来。
“让我把她们叫来是怎么了?”苗蓉隐约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从半个月前赫连就没来了,今日人还未到,就喊他的从属跟自己说事。
赫连今日穿着圆领衣袍和护腕,腰封圈出了纤瘦的腰身,凤阙刀别在身后,头发高束,利落又肃杀。
他如今比苗蓉高不少,容貌也出落得越发令人心惊,不悦时眉眼间极具攻击性,不过极少在这些人面前显露。
苗蓉看着赫连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难得严肃,脸色有些白。
少年那双眼睛里古井无波,没有半月未见的寒暄,像是在阐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蓉姨,凤栖教与罗睺门的形势愈发严峻,八彩楼外、不央城内,包括对方的地界上已经起了不少冲突,公孙究与凤栖教迟早要分高下。”
“今日我带了一队人马,护送你们离开不央城,里外有人接应,一路上都设好了关卡。”他顿了顿,思忖片刻脸上便扬起一抹近乎完美的假笑,试图将这件事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苗蓉停在距离赫连三步之外,止住了前进的动作,手虚握成拳放在胸前,对赫连初次展现在她面前的一幕感到陌生。
她低喃了一句“凤凰”,似想确认什么。
赫连低头轻笑:“是我。”
“蓉姨莫要担心,一路上不要回头,身后有什么动静都不要管,只管往前。”他很早就开始筹备,直到半个月前才将全部环节设置完成。
曲鹤抱着琵琶在不远处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心下没来由的慌乱。两个比她年纪还略小一点的双生姐妹互相挽着手臂,眼里也是惊惧。
苗蓉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天。魔教之人肆无忌惮惯了,在这不央城内,她见证了这帮人填不满的**,总想着拥有的东西再多一点,地位、钱财、权力,帮派之间的斗争也稀疏平常,没有律法的约束,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是最简单快捷的。
只是没想到赫连也牵扯甚深,一举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忽地想起赫连没来的那半个月里,公孙究找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一次闲谈。
“你与我在这八彩楼共事也有很多年了。”公孙究的声音在面具里总是嗡嗡的听不真切,但这些年苗蓉也习惯了。
“你觉得我们关系算是如何?”
公孙究望着被云层遮掩的月光,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撑着楼外的红漆木栏。
苗蓉有些意外,微微伏身道:“城主说笑,还能是什么关系?自然是上下属的关系。”
公孙究无声笑了,紧接着就听见了苗蓉的叹息,“算了,好歹都这么多年了。”
“公孙究,你想我说什么呢。”苗蓉撑在围栏上,情绪没什么波动。
现在的八彩楼可真高啊,远远望去能看见普通百姓生活的小城楼,和青山白水。
她不是不清楚公孙究所想,这个人留自己在八彩楼,一方面就有点儿私心。
但是那一点私心又够怎样?外人眼里她苗蓉是受门主“宠爱”,八彩楼的事都能她说了算,但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真插手实事,自己跟那些落地人头一个下场。
正常人都向往安稳的日子,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打打杀杀,她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去过远处的生活,好过在黄沙中磋磨。
难啊。况且公孙究就算真要分个泾渭,那也得归于仇人。
五彩阁、八彩楼,听着好听,又不是真归宿。从前讨生计,如今也身不由己。
罗睺门主避而不答,想听什么都无所谓。他转眼又问:“你对凤栖教少主很上心,旧相识吗?”
苗蓉微顿,垂着眼皮子淡声道:“看不惯小孩子受苦罢了。”
公孙究将她的话在嘴里反复嚼了一遍,像是在听个笑话,闷闷地笑。苗蓉只当他抽风,撇过头去翻了个白眼。
闲谈过后,两个人站在楼顶吹了一夜风。
回到现在,苗蓉想起来公孙究的话,估计从那时候就想试探小凤凰了吧。
苗蓉垂下头不讲话,赫连越过她去与曲鹤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就要离去。
曲鹤盯着他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那柄长刀看起来真重啊,他的步子却轻飘飘的。
苗蓉往前一步,喊住他。
赫连回首:“蓉姨还有什么疑惑吗?”
苗蓉还是垂着头,不叫赫连看清神情,所以只能听见如常嘱咐的语气:“你长大了,这一路……辛苦你,万事小心。”
赫连看着没有以前明快的蓉姨,双手不知所放叠在一起,好像终于察觉时光的流逝不可转。
“不辛苦。”赫连顿了顿,本要离开的步伐转回来,小声道:“能再见到你,知道自己在天地间并非孤身一人,死也值了。”
苗蓉猛地抬头,眼里的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随即又重重在赫连手臂上拍了一掌,笑骂道:“臭小子瞎说什么晦气话!去吧去吧!”
她摆摆手,与往日没有不同。
半个月里,凤栖教教主与少主在做夺主不央城的准备,留下守教和各据点的必要人手后,其余几乎都派了出去,赫连空桐私自从中抽出一支人马,赫连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部署好一切,赫连空桐正要找人去教内擂台练手,被赫连达叫住:
“空桐稍等,这月解药还未予你。”
一个雄壮的身影随着年纪攀升并未佝偻,岁月的沉淀在他身上如同石像屹立,浓眉斜扬,越发肃穆。
不知是回忆年轻时驰骋沙场的意气,还是怕教内有人不服暗杀,赫连达身上总穿着轻甲。
他坐在两张虎皮铺垫的座椅上,推出一个瓷瓶。
赫连空桐知晓他当过都督、将军和柱国,教众可能认为跟这么一个有背景的教主头子面上有光,赫连只觉得这帮人包括赫连达在内有病。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日子随随便便一抛,非要出来建立自己的势力。
不过那也是曾经单纯的想法,如今……赫连心中冷笑,走到赫连达身边,解开护腕,拉起袖子,抽出宝石镶嵌的匕首,寒光一现,将赫连的眸子照得像阳光下的金砾。
纤细苍白的手臂上赫然划出一条红色的血线,紧接着溢出黑红的血液滴入瓷瓶,直到赫连达抬手示意足够。
赫连也不做包扎,草草用袖子擦了一下便双手奉上。
赫连达拿出一只精巧的机关小盒,从中倒出一粒小拇指大的黄丹,赫连垂眸接住,谢过之后就匆匆离开。
自被炼成阴蛊,时不时就要被取血制药,去做暗地里的勾当,赫连也是近年才知道,赫连达是在帮一个大人物办事。
有些不能拿到明面上做的事,就交由这个“退休”自立魔教的赫连达来做。
赫连空桐就是赫连达最好用的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