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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男人拂开女人的手,重新走进舫中。

女人冲进去对着男人的背用力拍打,“那是我给芽芽的镯子!不准拿去抵债!”今天本就很喧闹,也有不守规矩的人被健仆武力压制,但是这样的家庭纠纷,还是令旁人频频侧目唏嘘。

“芽芽呢?!我去给孩子买吃的,让你带着孩子,孩子呢?!”女人拽住了男人的袖子,红着眼质问。

男人不耐烦地甩开她,挥手指了个角落:“让她站那等着了!”

女人冷不丁被推了个踉跄,后背被一只手稳稳撑住,她下意识回头看去——白纱被她后倾幅度扬起一角,一截冷白的利落颈线和瘦削的下巴在眼前一晃而过。

“这样的男人啊,要我帮你杀了他吗?”情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仿佛一个呼吸就消散掉了。

但即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这个声音像寄生虫一样深深钻进了脑子里,回荡不去,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推搡你去做这件事。

英娘反应慢了半拍,而后立刻推开他,一边眼神乱转找孩子,一边警惕面前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捏着自己手腕后退几步,反扣着肩膀,但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畏怯,梗着脖子道:

“你在瞎说什么……奇奇怪怪、让开!”

说完,她挤开眼前的人,朝某个角落跑过去。

赫连微微侧目,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很快就没了影。

他有些不解,只身向人潮中走去。

轻纱款款,清脆的银铃声响。画舫上的胡姬先后有序地走上长长的廊道,抱着曲项琵琶的乐伎跟在队尾,水蓝色的裙摆走起路来步步如莲,摇曳生姿。

那对双生姐妹花也放下了乐器,提起裙摆小心乘上了游船,来东家面前说些漂亮话。

柳仲礼脸上生笑,乐不可支,身旁的官员也被佳人美酒迷了神,没人注意到他渐渐隐去的身影。

一艘商船上,有人陆续进出抬着赫连见过的装清酒的大木箱,柳仲礼的面孔半掩在船舱的阴影里,晦暗不清,只能瞧见他说话时耸动起来的胡须。

“手脚麻利点,搬到甲板下面去,看仔细了。”他亲自到场,文袖随着指挥的动作起伏。

这些人低着头都不说话,闷头干事,低调得很。他们身形都差不多,步子不重,训练有素,不是酒家的那些伙计。

忽地,不知道哪里传来突兀的磕碰声,柳仲礼猛然抬起一只手,所有人瞬间原地不动安静下来。

明灭中,确认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柳仲礼才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接着搬。

漆黑的船舱中,一簇微弱的火苗肥瘦交替跃动,照出昏黄中一件件衣裙、妆台与休息的椅子。

曲项琵琶被放在垫了一块软布的地上,水蓝衣裙顺着主人坐下的动作铺在脚边,妆镜中,乐伎借着这一点光线摘下戴了整天的青色面纱,露出半张脸上像火焰一样的红色胎记。

手指轻捻落在上面的发丝,却不自觉被镜中倒映出来的一处月白引去了注意,她怎么不记得有带这颜色的衣——

布料微动,一道几不可闻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乐伎双手拍在妆台上,整个人“腾”地站起,瞬间回头弓起了背,像一只炸毛的猫,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恐。

“谁?!”

赫连躺在堆满衣物的靠椅里,原本仰在靠背上的脖子支撑起来,露出半阖着眼的脸,在乐伎眼中,这一幕好比原本挂在椅背上的衣服里突然长出了一个头。

赫连懒散地支起一只手撑着下颌,长发倾下,另一只手玩转着玉簪,瘦长的指节像几截白骨,与玉相得益彰。

“哼。”

“曲鹤,许久不见身手见退啊,进来这么久都没发现有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在。”

被叫做曲鹤的乐伎脸白了又红,瞪大眼几步扑在了赫连面前,轻盈的衣袖在跪下的时候微滞于半空,像一双灵动的翅膀。

她瞪大了眼睛,还未收敛起惊讶的神情,嘴巴已经脱口而出求饶的话语:“教主饶命!”

“属下也只是奉上面的命令,出来弹、弹个曲儿……”

曲鹤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音量也越来越小。

她头发垂在地上,脑子里糊成一片,从未想过就出来一日也会被赫连空桐撞见!明明世界这么大、不央城那么远!

教主真的不是鬼吗?只有鬼才会不知不觉地来去自如吧。

曲鹤越想越脊背发凉,只觉得浑身掉鸡皮疙瘩。

上面的命令。还有谁能大过他去?看曲鹤这幅心虚的样子,也不像是上面伪造他的命令,那就是这帮人明知故犯了。

那是谁,有这个胆子趁他不在意欲夺权?

曲鹤的下巴忽被薄凉捏住,赫连的指尖微微用力,令她抬起头来。

教主的脸猛地贴近,曲鹤瞳孔震颤,身体冷不丁一抖,接着便听见赫连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失望:

“你知道的,非必要我不会杀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曲鹤神情复杂,眼中情绪变换不停,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停留在第一次遇见赫连的时候。

“凤栖教小少主,这一层属于合欢宗私人的物品我们就不结算了,剩下的费用您看?”

八彩楼管事听见动静后就赶了过来,确定没危险后才带着小曲鹤走过去,她躲在管事苗蓉身后,露出脑袋怯怯朝人群中间望去——

一名少年被罗睺门众徒包围在中间,双方似乎僵持着,那个少年半张脸都埋在斗篷里。

而苗管事在人群外张望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忽而整个人怔在了原地,曲鹤发觉她发簪下坠着的那颗银珠子颤个不停。

她看看少年又看看苗管事,不懂。

据说苗管事很早就在这里了,在以前八彩楼还不叫八彩楼的时候,因罗睺门主的另眼相待,和他需要一个了解此地经营的人,所以苗管事尽管无有武功傍身,也没什么人敢去找茬。

在曲鹤印象中,这样一个总是临危不乱的女子,竟也有情绪格外外露的时候。

不过苗管事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握着绢帕推开人群走进去,提高了声音:“什么事儿这么大动静?”

“呀,一个孩子?真是跌了份儿了,值得你们大动干戈?”她半捂着嘴故作惊讶,极其自然地走到少年身边,掰过少年的肩膀仔细上下打量。

“哎、苗管事!小心——”

罗睺门弟子的提醒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但出人意料的,凤栖教少主也没有动作,他瞪大了眼睛,任苗管事在身上捏捏碰碰。

难不成真被赔偿款吓得没缓过来?凤栖教少主这么缺钱?

想到方才那场惊人的打斗,罗睺门弟子一个个像吃了苍蝇,脸色复杂难看。

“苗管事,这是来砸场子的,管他要赔偿呢。”离得近的弟子在她身旁解释道。

苗蓉眼中划过一丝讶异,很快收敛,清了清嗓子说:“那也还是个孩子,能拆多少东西?老娘给他赔了,这帮活不起的……”

孩子?那弟子嘴角抽搐,这苗管事在不央城行事也有好多年了,什么样的恶人没见过,居然还会天真到说出这种话。

他忍不住道出真相:“这是凤栖教少主,刚才的动静就是他搞的,这层合欢宗的据点、还有两根八彩楼承重柱——主要是那两根柱子。”

罗睺门弟子使了使眼色,言尽于此。

苗蓉:“……”孩子劲儿怪大的,她眼神颇为复杂,赫连还在那儿瞪着个大眼睛不说话。

公孙究去而复返,凭栏看着苗蓉,后者也似有所觉,抬头望去,隔着那怪异的面具与他相对。

门主什么也没说,那就是任苗管事自己拿主意了。

片刻后,苗蓉的房间里,曲鹤自从听说这少年就是来八彩楼闹事的,还杀了那么多人,就一直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刚开始躲在苗管事身后,现在藏在柱子后面战战兢兢,曲鹤不明白苗管事怎么就把这么个煞星带回来了。

“曲鹤啊,帮我打盆水来吧。”苗蓉把赫连带在床榻前坐下,回头一眼就捕捉到了曲鹤蹲在地上的影子,这丫头胆子小,自己又有些话想跟赫连单独讲,刚好找借口支出去。

果不其然,曲鹤连连点头,攥着自己的手躬身跑了出去。

苗蓉叹了口气,抽出帕子仔细擦去赫连脸上的血迹,这少年从看到自己就跟傻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要不是看见那熟悉的眼睛,认出来是谁,还真有些渗人。

许久未见,二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先开这个口,苗蓉抚摸着手掌就能包住瘦削的小脸,抿紧了嘴,一声不吭用力擦去上面的血渍。

“蓉姨。”

这个跟回忆里不太像的声音出来的同时,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到赫连脸上,苗蓉紧忙将帕子摁在上面,抓着赫连肩膀的手不住颤抖。

“你还活着……”苗蓉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这四个字彻底打破了方才在外头气定神闲的语气,哭腔渐浓。

最后终于再忍不住,将赫连抱进了怀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失而复得地痛哭。

赫连也没了在外那股嚣张劲儿,此刻乖顺无比,头靠在她肩膀上。

“那年兵荒马乱的,你当时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啊?”苗蓉抹着眼泪,松开了些距离,细细端详着他的脸,看不够似的,想起刚才他满脸的血,又心疼不已。

脑海中噩梦再现,多年前的战乱,马蹄扬起黄沙,她自顾不暇,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战马上披甲的手捞走,轻易地就像拎一只鸡仔。

转眼他不仅活着,还长大了。

听那些人叫小凤凰什么?什么魔教的少主?这孩子怎么就被搅进这种地方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他一个孩子!

苗蓉越想越心惊,摇了摇头,发丝垂落。

“好孩子,你该受多少苦啊……你哥——”苗蓉的话音忽地停住,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没再继续说下去。

若是六簙在,怎会让他落得如今辛苦地步?

那孩子,怕是已经……

苗蓉又把赫连揽在怀里,什么话都讲不出了,怀中人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听出了苗蓉的未尽之言。

“蓉姨,我带你走。”赫连晃了晃她的手臂,暂时没有沉溺于这段重逢的温情中。

“不央城都是恶人,很危险,我带你走。”赫连坚定地重复,认真看着苗蓉。她比多年前多添了细纹,隐约在发间能看到几绺银丝,从前身边有个护卫,但是这次并未见其在蓉姨身旁。

罗睺门主性子阴晴不定,蓉姨不能待在这里。现在仰人鼻息,万一哪天他脑子抽风,没有自保能力的蓉姨只有死路一条。

苗蓉擦干眼泪,破涕为笑,手指在赫连脑门上戳了一下:“别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姨还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来操心,先顾好你自己吧。”

“你此番算是被公孙究盯上了,万事都要谨慎小心,若是能不再来就别来,明白吗?”

赫连抓紧她的手,指尖泛白,似是不解:“蓉姨,你不跟我走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杀很多人——”

苗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里尽是痛惜。好歹也是她看着长了几年的孩子,从那么天真到现在随口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这该死的世道。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苗蓉深吸一口气,眼中有疲惫闪过,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再怎么说,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

“姨刚听外面那帮人喊你什么,什么教的少主?”

赫连垂眸,蓉姨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只好闷闷道:“凤栖教。”

应当是兴起的新门派,在这八彩楼中似乎听到过。苗蓉起身去妆台拿了发绳和木梳出来,重新梳理赫连因打斗弄乱的头发,“哦,倒是很符合你的名字。”

赫连盘腿坐着,任苗蓉像打理娃娃一样打理自己,半晌,说:“我现在不叫那个了。”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个名字得有姓氏和名,叫小凤凰也太……幼稚了些。

“那你叫什么?”

“赫连空桐。”

苗蓉的手一顿,又接着问:“谁给你取的名字?取得这么寂寥。”

“义父。”赫连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后来把我捡回去养的人,成立凤栖教的教主。”

“那……他对你好吗?”

赫连哪敢真的将实情一五一十说出,徒增蓉姨烦恼,省去那些被试毒的经历,好像也就寥寥无几几句话,他皱了皱眉,干脆一言概括:

“他连他亲儿子都没管了,就往凤栖教跑。”

苗蓉大吃一惊,有点难消化这个凤栖教教主的性格了。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被推开一条容孩子经过的缝隙,是曲鹤端着水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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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