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权力帮总坛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沿着回廊一直延到客院。
柳总管亲自领着人进门。
“孙老。”
“人呢?”
“里面。”
孙不老拎着药箱,脚步却没有立刻往里走。
“帮主呢?”
“也在。”
孙不老看了柳总管一眼。
“看来这人来头不小。”
柳总管没有接话。
整个权力帮里,能让帮主亲自守在客院里等一个大夫的人,本就不多。
何况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孙不老推门进去。
李沉舟坐在窗边。
李莲花仍躺在软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却比白日里更加苍白。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孙老?”
“你认识我?”
“听说过。”
李莲花看着他手里的药箱。
“看来李帮主为了救我,费了不少心思。”
孙不老哼了一声。
“你倒知道是他救你。”
“这总坛又不是我家。”
李莲花慢吞吞地道:“我醒来以后,除了李帮主,也没见别人敢这么折腾。”
孙不老听得一愣。
柳总管站在门口,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李沉舟却没有理会。
“诊脉。”
李莲花把手伸了出去。
孙不老坐下来,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孙不老换了一只手。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莲花看着他。
“孙老若是觉得脉象不好看,不妨直说。”
“闭嘴。”
“哦。”
李莲花果然闭了嘴。
孙不老继续诊脉。
半晌,他忽然问:“你中过什么毒?”
李莲花没有回答。
孙不老抬眼看他。
“我问你中过什么毒。”
“您既然已经诊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碧茶。”
屋里一下静了。
柳总管脸色微变。
孙不老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中的?”
“很多年前。”
“怎么中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李莲花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沉下来,庭院里的灯影落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而且故事不大好听。”
孙不老盯着他。
“你还能活到现在,已经够好听了。”
李莲花笑了笑。
“孙老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见。”
孙不老没有再问。
他重新低下头,仔细检查李莲花的脉象。
这一次,时间更久。
最后,他收回手。
“毒入心脉。”
李莲花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一直用内力压着?”
“差不多。”
“谁教你的?”
“自己摸索。”
孙不老抬头看他。
“你倒是命大。”
李莲花轻轻叹气。
“我也这么觉得。”
孙不老看着他那副神情,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药箱。
“我先给你开一副药。”
李莲花问:“能解毒?”
孙不老没有回答。
“能压住多久?”
“看你的命。”
“那大概是多久?”
孙不老沉默片刻。
“最多三年。”
柳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李莲花却只是怔了一下。
“三年?”
“若你这些年没有再动过真气,或许还能久一些。”
“若动过?”
“半年。”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莲花垂下眼。
“那我还算幸运。”
孙不老皱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至少不是今天。”
他说得平静。
孙不老一时无言。
李沉舟终于开口。
“有没有办法解?”
孙不老看向他。
“没有。”
“药呢?”
“只能压毒。”
“解药呢?”
“没有。”
“能找出来吗?”
孙不老沉默了一下。
“帮主。”
“说。”
“碧茶之毒本就是天下奇毒。中毒之后,若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想要彻底解毒,老夫没有办法。”
李沉舟没有说话。
孙不老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别人也未必有。”
“未必?”
李沉舟抬眼。
孙不老知道自己说错了一个词。
“我的意思是,江湖上或许还有懂毒之人,但老夫从未听说有人真正解过碧茶。”
李沉舟道:“那就去找。”
柳总管一怔。
孙不老也看着他。
“找谁?”
“懂毒的人。”
“若找不到呢?”
“继续找。”
李沉舟的声音很平静。
“总会有人知道。”
孙不老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帮主,这人若是你的属下,老夫倒也理解。可他只是你在江里捞回来的人。”
李沉舟没有回答。
孙不老却已经明白了。
“你当真要救?”
“嗯。”
“哪怕救不回来?”
“尽力。”
孙不老摇了摇头。
“你这脾气,迟早要吃亏。”
李沉舟道:“我吃的亏还少吗?”
孙不老一怔。
李沉舟却已经转过身。
“药先开。”
“好。”
孙不老提笔写方。
李莲花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孙不老起身,他才忽然开口:
“孙老。”
“还有事?”
“您刚才说,若我不动真气,或许还能久一些。”
“嗯。”
“那这几日,我是不是不适合留在权力帮?”
孙不老看了他一眼。
“你想走?”
李莲花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白吃白住总归不太好。”
“你都快死了,还想着这个?”
“正因为快死了,才更不能欠人情。”
这句话说得很轻。
李沉舟却听见了。
他转过身。
“谁说你要走?”
李莲花看向他。
“李帮主。”
“留下。”
“我住在哪里?”
“听莲小筑。”
李莲花微微一怔。
“这名字倒是雅致。”
李沉舟淡淡道:“以前没人住。”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声多谢?”
“随你。”
李莲花笑了。
“多谢。”
李沉舟看着他。
“你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欠人情的时候,总得说。”
“我没让你欠。”
李莲花安静了一会儿。
“可我确实欠了。”
“那就记着。”
李沉舟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还有。”
李莲花抬眼。
“以后不许一个人运功。”
“若是必须呢?”
“不许。”
“若是有人要杀我呢?”
“先叫人。”
李莲花忍不住笑。
“李帮主。”
“嗯。”
“您是不是忘了,我才刚认识您一天。”
李沉舟回头。
“我没忘。”
“那您管得未免太多了。”
“从今天开始。”
李沉舟看着他。
“你的命归我管。”
屋里静了片刻。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李沉舟走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孙不老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李莲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莲花低头看着自己腕间尚未散去的指痕。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
“一个快死的人。”
孙不老道:“我看不像。”
“那您看我像什么?”
孙不老没有回答。
李莲花也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权力帮总坛的灯火一盏未灭。
而李莲花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暂时走不了了。
他本来只是想借江水送自己一程。
没想到,江水把他送到了一个最不该遇见的人手里。
碧茶之毒尚未解。
而有些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