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秋后,水势渐缓。
清晨的江面覆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只剩下一线青黛。芦苇随着水风轻轻摇曳,偶尔有水鸟掠过江心,翅尖带起细碎的水声。
李沉舟站在船头。
昨夜刚处理完江南分舵的事情,他原本准备今日启程回总坛。
船行至江心时,前方水面忽然漂过一抹白。
起初,他以为是一截被水冲断的浮木。
那东西随着水流起伏,时沉时浮。直到船再近一些,他才看清,那是一件衣裳。
白衣浸透了水,衣摆散在江面上。
而衣裳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
“停船。”
船夫立即收桨。
李沉舟已经跃下船头。
江水尚凉。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入手很轻。
轻得有些不合常理。
怀中之人双目紧闭,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很快又混进江水里。
李沉舟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息极弱,却没有断。
“还有气。”
柳总管已经赶到船边:“帮主,要不要先送医馆?”
李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手仍搭在那人的腕间。
脉象很怪。
虚弱得像随时会断,却又有一股极细的内息藏在经脉深处,偶尔掠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这样的人,不该还能活得这么稳。
李沉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很静。
没有濒死之人的惊惶,也没有刚被陌生人从江里捞起来的戒备。
他看了李沉舟片刻,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这是哪里?”
声音很轻,带着水汽浸过后的沙哑。
李沉舟道:“江里。”
那人沉默了一下。
“……”
倒也没错。
他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轻轻咳了一声,道:“多谢。”
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
李沉舟眉峰微动。
“你叫什么?”
过了片刻,那人重新睁眼。
“李莲花。”
“哪里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想了想,道:“我若说京城,您大概会继续问我住在哪里。若说江南,您又会问是哪一处。实在麻烦。”
他语气虚弱,神情却很认真。
“所以还是不说了。”
柳总管站在一旁,神色微变。
江湖上敢这样同李沉舟说话的人不多。
李沉舟却只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我。”
李莲花笑了笑。
“刚从江里捞出来的人,怕也没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李沉舟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李莲花身体微微一僵。
“李帮主。”
“认识我?”
“江湖上认识李帮主的人,大概不少。”
“你也是其中一个?”
李莲花想了想。
“听说过。”
仍旧是滴水不漏。
李沉舟没有再问。
他抱着人转身上船。
柳总管连忙跟上:“帮主,医馆已经派人去请了。”
“不去医馆。”
“可是此人伤势……”
“回总坛。”
柳总管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船重新起航。
江风从半开的舱窗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李莲花靠在软榻上,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一些。他闭着眼,一只手却始终压在胸口。
李沉舟坐在对面。
“你受了什么伤?”
“旧伤。”
“谁伤的?”
“记不清了。”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李帮主若是想审犯人,似乎找错地方了。”
“我在问你伤势。”
“哦。”
李莲花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记得,只是不想说。”
说完,他还很客气地补了一句:“让您见笑了。”
李沉舟没说话。
片刻后,李莲花又闭上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倒可以告诉您。”
“什么?”
“我暂时还死不了。”
李沉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
“什么话?”
李莲花想了一会儿。
“这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没想好。”
李沉舟终于收回目光。
这人伤成这样,嘴倒是还在。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李莲花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起初只有一声。
很快,第二声接了上来。
他抬袖掩住唇。
雪白的袖口上,很快洇开一点极淡的血色。
李沉舟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李莲花下意识想收回手。
只动了一下,便停住了。
他的脉象比方才更乱。
李沉舟的神色沉了下来。
“柳总管。”
“属下在。”
“去请孙不老。”
柳总管一怔。
孙不老是权力帮中最难请动的人之一,平日里便是帮中堂主受了重伤,也未必能让他亲自诊治。
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要不要先知会总坛一声?”
李沉舟抬眼。
柳总管立即明白过来。
“属下这就去。”
船舱重新安静下来。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李帮主在权力帮说话,还挺管用。”
李沉舟道:“现在才知道?”
“早知道了。”
“那你还问?”
“随口一问。”
李莲花靠回软榻,神情坦然。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
“你最大的毛病是话多。”
“这个倒也有人说过。”
李莲花想了想。
“不过他们后来都不在了。”
话音落下,舱中静了一瞬。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抬手掩唇,又咳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血迹,神情有些无奈。
“看来这次,确实有些麻烦。”
“怕死?”
李莲花抬头。
“当然。”
他说得理所当然。
“谁会不怕?”
李沉舟没有说话。
方才在江心,他没有挣扎。
被捞上来以后,也没有求救。
甚至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现在问他怕不怕死,他却答得干脆。
李沉舟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未必是假话。
他只是已经很习惯,把怕死这件事藏起来了。
李莲花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
“李帮主这样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那您放心。”
李莲花笑道:“我命硬。”
李沉舟没有接话。
船继续向前。
江面上的雾渐渐散开,远处已经能看见岸边连绵的屋舍。
李莲花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许久,李沉舟忽然开口。
“李莲花。”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既然被我救了,就先把命留下。”
李莲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江风穿过船舱。
水声绵长。
李沉舟看着那张重新安静下来的脸,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心,更不知道那副看似寻常的身体里究竟藏着什么。
但从今天起,这些事都会成为权力帮的事。
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定。
而李沉舟做出的决定,从来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