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裴惊玉捧着脸，有些无聊，用手指去碰花瓶里的栀子花。
江郁心里莫名不安。
他下意识看了眼表：
18.40
“再等等，妈妈可能还在忙。”他想给裴照打电话，可点进置顶的头像，又停住了。
时钟一圈一圈走过。
又过了二十分钟。
裴惊玉坐在位置上拨弄着碗筷，对着一桌冷掉的饭菜打了个哈欠。
江郁心里焦躁。
他点进聊天软件里裴照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又删掉。
如此循环往复，他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个字。
手机震动起来，他一怔，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夏雪。
江郁指尖一抖，接通了电话，嘴边还挂着笑：“夏秘书，阿照……”
“先生。”电话里，夏雪一板一眼地说，“裴总让我和您说一声，她今晚不回来了。”
江郁的笑僵在嘴角：“……不回来了？”
夏雪歉意解释：“今晚临时有应酬，怪我没有提前为裴总做好行程规划，您别生气。”
江郁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不怪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阿照有吃东西吗，别让她喝酒。”
虽然现在应该没人敢灌裴照酒，但夏雪还是笑了一下，应声：“好的先生。”
电话被挂断。
餐厅里沉默蔓延。
江郁呼吸一紧，视线游移着，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他艰涩开口：“宝宝，妈妈今晚有应酬……”
裴惊玉点了点头，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妈妈不回家啦？”
江郁一滞，浓密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嗯，抱歉。”
裴惊玉眨了眨眼睛，平静开口：“没事爸爸，你不要道歉。”
她撇了撇嘴，“我已经习惯啦。”
六岁的女儿眼里清明又天真，出口的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抚。
江郁咬着下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裴惊玉吃完就跑回了二楼自己卧室。
做了满桌的菜，江郁却一口都吃不下，他心绪杂乱，失落和酸涩几乎溢满心腔。
其实结婚十年，裴照虽然不爱他，但很少爽约。
也许今晚真是有推不掉的重要应酬。
这样想着，江郁又把自己哄好了，翻着菜谱开始研究明天要给裴照做什么爱心午餐。
手机又嗡嗡响起来。
他翻着菜谱，接通了：“喂。”
“你这孩子，一天天忙什么呢。”电话里传来温柔嗔怒的女声，“我都好久没见到小宝了。”
小宝是裴惊玉的小名。
江郁笑了笑：“妈妈，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忙着相妻教女了。小宝也说想您呢，明天我带她来见您。”
江母噗地笑出声：“行吧，算你有点良心，今晚宴会怎么不见你来？你往常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
江郁一顿，皱起眉：“什么宴会？”
“你哥哥今天回国，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发展，对京市不熟悉，我们办了宴会，让他在圈里刷刷脸。”江母声音含笑，“你和你哥哥也好几年没见了，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你不来宴会也没事，明天你回家，我让人做你爱吃的。”
哥哥……回国。
“江迟回来了？”江郁抓住字眼，握着手机，齿间泛冷。
“小混账，那是你哥哥，别一口一个大名。”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道沉沉男声，是江父。
江郁又问了一遍：“他回国了？今晚宴会，为什么没人和我说？”
江母迟疑着回：“邀请函很早就发给阿照了呀，我以为你知道。今天阿照很早就来了，我看你没跟来，还以为你们小两口吵架了呢。”
江郁脊背僵硬，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他已经听不清电话里母亲还说了什么，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菜谱，刚才母亲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打着转——
江迟回国了，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裴照今晚是去见江迟的。
她去见了江迟，所以才爽约没有回家。
微弱的刺痛密密麻麻啃食着心上最柔软的那块皮肉，愈演愈烈，江郁浑身发僵发冷，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断了，客厅里安静得死寂，他动了动手指，把摊开的菜谱合上了。
手机再一次嗡嗡响起铃声。
这是今晚的第三通电话，江郁盯着屏幕上的“小郑”，让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里的人声音急切：“江二！！你快看朋友圈！！”
江郁没有动作，坐在原地。
他根本不想看。
他一直在刻意逃避的东西，在十年后变成了他生活中的回旋镖，用一刀一刀隔开他用以伪装掩饰的表面幸福。
小郑没听到回应，又重复了一遍：“江二你有听到吗？你看到那谁朋友圈里的照片了吗？”
江郁喉间梗得发疼，他闭了下眼，顿顿“嗯”了声，手指一滑，还是点开了朋友圈。
他联系人并不多，因此一点进去就看到了那个黑色头像备注是“别回来”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朋友圈。
【别回来：好久不见。（图片jpg）】
照片里是裴照的脸。
她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姿态倦懒随意，眉眼被头顶碎光映得有些温柔，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轮廓凌厉，正侧眼含笑看着裴照。
——是江迟。
他们被环顾在人群中心，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郁死死盯着这张照片，直到眼睛干涩、直到心口那块软肉被反复戳刺得不剩一点好肉。
手机脱手掉在地面上，江郁蹲下身去捡，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实在厉害。
小郑惊疑：“江二？江二？！”
小郑是京市郑家的小公子，名叫郑恒，和江郁从小一起长大，作为江郁酸涩暗恋和苦情婚姻的全程目睹者兼发小，立誓要做好哥们的爱情保安。
因此他这边要是得到关于裴照的消息，总会第一时间告诉江郁。
要是以往，按照江郁的性格早就跳起来大骂“是哪个贱人勾引我老婆？”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兄弟静悄悄，一定不对劲。
“……在。”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江郁平静的声音，“我知道了。”
郑恒觉得自己兄弟一定被鬼上身了，谨慎询问：“你是江郁吗？”
兄弟又安静了。
一息、两息、三息。
江郁开口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发三条朋友圈。”
郑恒：“？？？”
他没忍住：“你有病吧。”
心口的刺痛好像蔓延到了全身，江郁痛得厉害，疲惫地闭了闭眼，只觉得胃里有一团火在烧，听清郑恒的骂声，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声：“对啊，我有病。”
“你现在发三条朋友圈，配图发。”
郑恒无语：“我发什么朋友圈？我今天门都没出。”
他的朋友圈可是很宝贵的，莫名其妙发三条怎么维持高冷公子哥的人设。
可下一瞬，他握着手机，完全呆住了。
江郁声音里几乎带着颤音：“……求你了，郑恒。”
江郁声音低下来：“你随便发，三条、就三条。”
盖掉就好了。
只要他看不见就好了。
只要盖住那张照片，他就可以当做没有看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郁总是喜欢这样自欺欺人，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认识二十多年，江郁从没这样求过他。
郑恒攥紧了手机：“行，我发。”
然后郑恒绞尽脑汁连发了三条朋友圈。
一条花好月圆配狗的图片，一条哈哈哈哈配了手机息屏截图，一条只有一个句号，配了郑小少爷不修边幅的自拍。
江郁一刷新，朋友圈最上面不再是那张刺眼的照片，胃里那股灼烧的刺痛才慢慢褪去。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救，他急促地呼吸，挂掉电话，将手机扔远了。
×
江家，宴会。
裴照哪怕坐在角落里，身边也不缺前仆后继赶上来攀关系递名片的人。
裴氏正如日中天，如果能得到裴照的青眼，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夏雪跟在她身后，面带笑意地收了一沓名片，听着自家总裁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凑上来的人，嘴边的笑真切了些。
裴照长得太好，又背着天才盛名，当年十五岁拿了高考状元的采访视频曾一度在网上疯传，大学里多次代表京大参加国内国外的化学竞赛，几年来热度一直居高不下，二十岁读完博士回归裴家接手了当时公关、财政、股市全面危机的集团。
一场记者发布会，她以裴氏CEO的身份强势辞退大半高管，裴氏核心管理层几乎被整个重组，艰难度过危机。
后来网友戏称，那年裴氏公关最核心的出装其实是裴总的脸。
十多年，裴照的个人形象与集团形象高度挂钩，于是人前的裴总温柔可亲，夏雪笑多久她就笑多久，可只有足够亲近她的人才知道，裴照性子很冷且嘴巴很毒，裴氏的会议室里被她骂哭的精英高管数以百计。
她少年天才，学术出色，到了商界还是天才，因此厌蠢且极度理智，工作上追求极致的高效率，生活中对一切人和事都漠然无视。
可她对亲近的人又很好，物质方面实在大方得令人咂舌，裴氏不仅管理层的薪水比其他企业高出两倍不止，连普通员工的待遇都是行业标杆。
其实很多时候，夏雪觉得自己的老板很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看到裴总这样在公开场合微笑面对所有人，她有点想笑。
名片接了一沓又一沓，裴照半靠着沙发，视线掠过周围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开始失去耐心。
“小照。”
这场宴会的主人穿过人群，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叫了裴照的名字，语气亲昵，“好久不见。”
是江迟。
裴照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对他点了点头。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视线在他和江郁有六分相似的脸上一停。
周边人群散开一些，江迟熟稔的坐到她身边，看着她的脸色，不禁失笑：“这些年，小照的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裴照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江家的佣人将周围人群驱散开，直到十米范围内一空，她收起笑，抿了口酒，“怎么回国了？”
江迟的视线凝在她脸上，过了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你。”
“小照，我都记起来了。”
“……”
两人身后，夏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江迟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一紧：“当年失忆，我真的很抱歉，没有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我——”
“江迟。”
裴照放下酒杯，眼里含笑：“你说你为了我回国，那你能把江氏送给我吗？”
江迟一滞，有些错愕。
裴照静静看着他的反应，把邀请函翻出来，指着那行字，一字一句念：“小照，见字如晤。”
裴照轻轻挑眉，眼里看不清喜怒：“江迟，你在邀请函上这样写，是什么意思？”
江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指尖微微收紧，喉结上下一动，艰难开口：“小照，你听我解释……”
“你在国外这十年，就学了这点东西？”
她把邀请函甩在了江迟脸上，声音却平静：“你敢利用我？”
今晚的宴会明面上是归国小聚，而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全都来了。
公共场合的故作熟稔、亲昵问候，邀请函上暧昧的手写字迹，加上这段时间圈里捕风捉影流言扩散，所有人都觉得她对江迟余情未了。
今晚这场宴会，她来或不来，江家和江迟都有手段制造话题，利用裴照如今的身份和网友喜爱的狗血三角关系为江迟接手江家造势。
与其面都不露惹一身脏，裴照更想看看这些蠢货会用什么手段。
她盯着江迟惨白的脸色，视线掠过宴会厅角落里的摄像机，声音冷下来：“你拍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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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酸涩暗恋苦情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