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蕾塔第一次见到阿尔瓦罗,是在市立图书馆四楼。
那天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草提取物味道。她要找一本数据伦理相关的书,用来准备一场关于食品偏好模型的辩论。书架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大衣,贝雷帽压着卷发,手里拿着她要找的那本书。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书名:“如果你也在找这本书,我可以选择先看它的附录。”
洛蕾塔看着他,心想这个人让步的方式竟然还要保留一部分主权。
她说:“我需要第三章。”
他翻开目录。
“那我们互不冲突。附录在最后。”
于是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桌两端,共用一本书。中途洛蕾塔发现他在草稿纸上画模型,忍不住指出一个变量遗漏。他抬头看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觉得被冒犯,反而把纸推过来:“你觉得应该加什么?”
她拿过笔,写下:不可量化的偏好变动。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研究员?”
“食品工程。”
“数据分析。”
他们交换了名字。
洛蕾塔·帕西奥。
阿尔瓦罗·佩雷斯。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在图书馆遇见。有时讨论模型,有时争论艺术和科学,有时只是各自工作。阿尔瓦罗常说,人类不会按照问卷生活。洛蕾塔则说,模型的意义就是逼近混乱,而不是否认混乱。
他们的有次讨论,是关于灵魂伴侣印记。
图书馆外下着雪,咖啡馆里人很多。邻桌有一对刚认证的灵魂伴侣,女孩哭着把手腕给男孩看,周围有人鼓掌。
洛蕾塔冷眼看着,说:“公众情绪绑架。”
阿尔瓦罗搅着咖啡,提出普遍意义上的质疑:“也可能他们是真的幸福。”
“幸福不该由围观者反应确认。”
“同意。”
洛蕾塔有些意外。
阿尔瓦罗笑了笑:“我没有印记,从小被迫旁观很多次这种场面。有人幸福,有人表演幸福,有人为了证明自己被选中,欺骗自己幸福。数据样本复杂,不能只看公众最喜欢的部分。”
洛蕾塔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她站在同一个隐秘位置。她讨厌神圣化的命运,他讨厌被命运排除后的怜悯。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抵达的位置却意外相近。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洛蕾塔曾经问他,没有印记会不会遗憾。
阿尔瓦罗想了很久,回答:“小时候会,后来觉得这样也好。我不用等一句话来验证谁该爱我。”
那时洛蕾塔的肩后还带着那行字。她靠在他怀里,第一次产生把它洗掉的念头。
人们总是以为那是献给情人的礼物。如今才知道,未经告知的礼物,也可能变成债务。
发布会前第三天,洛蕾塔终于约亚伦见面。
地点在公司一楼的开放咖啡区,四周有监控,有人来往。亚伦看到她时,脸上露出近乎愉悦的笑:“你主动找我了。”
“我需要一个答案。”
“你问吧。”
洛蕾塔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界面打开。亚伦看见了,没有阻止。
“你是不是通过圣乔治诊所泄露数据找到我的?”
亚伦端起咖啡:“我不能确认你所谓的泄露。”
“你在三个月前接触过诊所前IT主管。”
“我们是在酒会上偶遇对方的。”
“你入职前就知道星空派项目负责人是我。”
“集团资料里有你的名字。”
“你也知道我的印记内容。”
亚伦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这重要吗?”
“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专注:“好,我知道了。”
洛蕾塔心脏一紧:“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过我一份名单。上面只有模糊记录,姓名、年龄、印记片段、手术时间。你洗掉得太干净,系统里只剩下几个关键词:奇迹,相遇,帕西奥。”
“所以你安排了这场空降。”
“我争取了这个项目。”
“你把它叫命运?”
亚伦向前倾身:“洛蕾塔,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人的努力和命运分开?命运给了我方向,我为它走到你面前。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侵犯了我的**。”
“如果你没有洗掉印记,我不需要这样找你。”
洛蕾塔看着他,终于明白亚伦的逻辑没有缝隙,因为他把一切都放进了同一个结论里。她拒绝,是她逃避。她反抗,是她恐惧。他调查,是他深情。他逼迫,是因为命运。
这样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在伤害他人。
“亚伦。”她说,“你爱的不是我。”
亚伦皱眉。
她没有用那个被自己厌烦的句式继续辩解,只是把话说得更慢。
“你爱一个被你想象出来的灵魂伴侣。她会认可你的等待,感激你的寻找,接受你的靠近。可我不是那个人,我厌恶你现在做的一切。”
亚伦眼里的光暗下去:“你为了阿尔瓦罗这样说。”
“没有他,我也会这样说。”
“你骗人。”
“我不需要骗你。”
亚伦的脸色逐渐泛白。
“那他呢?他就没有想象你吗?他爱的是不是一个干净、理性、永远诚实的你?现在他知道你骗了他三年,他还会爱你吗?”
洛蕾塔心口感到刺痛。
亚伦捕捉到她的动摇,声音放柔:“我会。洛蕾塔,我会接受你所有不完美。你洗掉我的印记,我也可以原谅。你爱过别人,我也可以等你回来。只有灵魂伴侣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接受。”她说,“这是一种占有,一种控制。”
亚伦僵住了:“你在他那里学会了这些词?”
“我从你这里看懂的。”洛蕾塔拿起手机,“谢谢你的答案。”
亚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录音不能证明我违法。”
“可以证明你知情。”
“集团不会让你毁掉发布会的。”
“那就看集团和你,谁更怕这事儿见光。”
她转身离开。
当天深夜,洛蕾塔去了阿尔瓦罗的短租公寓楼下。
她没有提前联系他,只是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罐无糖咖啡,坐在窗边看他所在的楼层。她知道这种行为接近打扰,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下楼,她只是想确认他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十一点四十,阿尔瓦罗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他看见她时愣住了。
洛蕾塔站起来:“我没有打算上楼。”
阿尔瓦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你打算在便利店坐到天亮吗?”
“只坐到你关灯为止。”
他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洛蕾塔,我不希望你这样。”
“我知道。”
“你总说我生活上迷糊,现在轮到你了。”
她想笑,却没笑出来:“亚伦承认了部分事情。我录了音,法务明天会听。”
“好。”
“发布会可能会出问题。”
“需要我把证据整理成时间线吗?”
洛蕾塔抬头看他。
阿尔瓦罗的眼底有疲惫,胡茬也没有处理干净。他显然过得不好,却仍然在认真询问她需要什么。
“你不该继续帮我。”
“我帮的是事实。”
“事实里也包括我伤害你。”
阿尔瓦罗移开视线,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切成两段。
“包括。”他说。
洛蕾塔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便利店窗台上。
阿尔瓦罗看见盒子的形状,脸色微变:“这是什么?”
“戒指。”
他没有伸手。
洛蕾塔说:“我原本打算在星空派发布结束后向你求婚。在你发现真相之前,我还以为自己可以把生活整理得和以前一样有条理。项目成功,求婚成功,印记则会被我永远留在过去。我现在知道,那是一种自负。”
阿尔瓦罗看着盒子:“你今晚把它拿来,是想让我心软吗?”
“不是。”这个字出口后,她顿了一下,换了说法,“我把它交给你处理。你可以扔掉它,也可以留下它。它不再是我的求婚道具,它是我曾经想用完美粉饰谎言的证据。”
阿尔瓦罗的喉结动了动:“洛蕾塔……”
“我仍然爱你。”她看着他,“但我不会再用我的爱替你做决定。你有权生气,有权离开,有权不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我会公开处理亚伦和印记的事,着不是为了让你回来,是因为我早就该这样做了。”
阿尔瓦罗望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最后,他拿起那个盒子:“我会暂时保管它的。”
洛蕾塔的眼眶红了:“好。”
她转身要走,阿尔瓦罗叫住她:“回家后给我发消息。”
洛蕾塔回头。
他神情别扭,声音却认真:“我还在生气。但我需要知道你安全到家。”
她点头。
那晚,洛蕾塔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给阿尔瓦罗发消息:我到家了。
阿尔瓦罗回:早点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第一次没有哭。
他们还没有和好,裂缝仍在。可那条裂缝里,终于有一束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