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里的门,楼道的灯从门缝涌入,宋云津背手关门,客厅一片漆黑,扶墙的手顺手打开灯,脚趾头轻伸缩,把高跟鞋蹬下去,两只脚踩着冰凉的地板。
深吸了一口气,宋云津没有闻到屋里香薰的味道,开始有点烦躁地抓挠头发。
穿上家居拖鞋,宋云津拿起玄关矮柜上的无火香薰,瓶子里雪松佛手柑的香薰液已经用完了,宋云津习惯了这个味道,待在家里不会多关注这个味道,但一闻不到就会有点微微的烦躁。
宋云津突然想起虞晞冉身上的味道。
安神效果显著。
是什么香水呢。
手覆额头,宋云津摸到虞晞冉给她贴的退烧贴,站在镜子前,宋云津把退烧贴撕下来,贴得久了,取下来时,黏胶拉扯额头汗毛的感觉,让宋云津吃痛地眯了一下眼。
刚才车上短暂地睡了一觉,让难受有了好转,但疲惫不减。宋云津从冰箱里拿出冰冻的矿泉水,拆开退烧的药片,仰头喝了几口,和药一并咽下。
宋云津的家南北通透,朝南朝北各一个阳台。客厅没拉上窗帘,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星星点点繁亮的高楼。
体力不支,宋云津全身疲乏,站了一会儿就倒到沙发上了,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身上。
宋云津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宋云津很讨厌生病。
讨厌躺在床上病怏怏等死的感觉。
再醒来的时候,万籁俱寂,窗外密林高楼的明灯变得稀疏,屋子里只有鱼缸水流缓落的声音。
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齐平的方向,是电视柜。那里,放着虞晞冉的签名照,宋云津把相片裱进相框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透过微弱的光,宋云津望着那张照片,呆呆地看了很久。
长指拾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半了,宋云津摸自己的额头,体温降下去了,烧已经退了。
宋云津习惯了一个人,一无所有,就是无所不有。生病靠吃药,靠自身自愈,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有一年感染流感病毒,宋云津晕倒家中,躺在冬天冷透了的地板上,刺骨寒侵袭身体,凌晨醒来时,烧也是像今晚这样,自己退了。
宋云津拿睡衣去洗澡,再躺回床上的时候,快凌晨五点了。
没来由的烦躁闷堵心头,宋云津拿起床头柜上的药,颠瓶倒出两粒,仰头咽下,关掉夜灯,宋云津打开虞晞冉的歌单,伴着琴声进入梦乡。
...
凌晨五点的夜,寂静到令人发慌。
宋云津没睡着。
在湖边等一场日出,直到清晨的薄雾散去,直到日出把天边那一道云层染成橘黄色,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倾洒路面,随风摇摆的树影在地面轻晃起舞。
临湖的公园小路上,湖边那道孤冷纤瘦的身影,独自一个人站了许久。
宋云津把驼色羊绒外套收拢紧了,双手抱臂,感觉冷地耸了耸肩。蓬松黑发如瀑,整齐地散在两侧。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早降温了,湖面刮起微风,金色的晨光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闪着亮晶晶的光碎。
橘色晨光扑面,照亮那张凌厉清艳的脸,试图留下暖意的痕迹,却也无济于事。
头发被风吹乱,几绺头发掩住视线,宋云津没有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深邃无波的眸中,逐渐变得黯淡。
...
上午。
不到八点,热烘烘的夏季炙感轰然卷来,阳光浓烈滚烫,空气里隐隐漂浮尘埃,凌晨的凉意被一扫而空。
律所楼下,宋云津打转方向盘,找一处有树荫的停车位停车。推开车门下车,抬眼时,宋云津正对上望雨舟的嘻嘻笑脸。
望雨舟趴在车窗上,笑吟吟:“早上好啊小津,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宋云津关门锁车,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好多了。”
望雨舟捧起副驾驶上的玫瑰花束,从车窗递出去:“小津,帮我个忙。”
宋云津脸上寡淡平静,目光垂低,扫了一眼花束,大概猜到了。
望雨舟:“帮我把这束花拿上去给蔓姐,今天上午店里有事,没送蔓姐来律所,她这几天生理期,有点小脾气,我正好路过花店,想着买一束送给她。”
望雨舟:“我就不上去了,你帮我拿上去吧。”
电梯里,宋云津把花束搂在右臂里,撑开的手掌托着花底,发力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明显。
无意间低头,宋云津瞥了一眼花面,看见花旁夹着卡面朝上的贺卡,上面写着:‘小舟最爱秦时蔓,秦时蔓天下第一好,秦时蔓最可爱,秦时蔓最最最重要,小舟的宝贝~不要生气啦好不好~’
宋云津头皮一麻,赶忙别开视线。
别扭,莫名的羞耻。
宋云津未察觉自己咬紧了下唇。
...
北城的市中心,豪华大平层里,轻柔的琴音似溪水缓缓流淌,入耳空灵美妙,钢琴旁的全景落地窗,把多彩的城市景观框在画卷里,清晨可见日出高楼,傍晚可见落日余晖。
琴键上,一双修长的手轻慢弹奏,流转的旋律忽而快,忽而慢,时而悠远缥缈,时而低沉厚重,清亮绵长,舒缓好听。
弹琴的人闭着眼睛,随琴音漫游,把情绪揉进曲调里,感受指尖与琴键的触碰,身体柔软地轻摆,气质温婉柔和,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虞晞冉缓缓睁开眼睛,指腹贴着黑白键面,沉静片刻,目光望向落地窗外开阔的都市风景。
手机有两通未接电话。
来电备注人是:岚姐。
沈古岚,是虞晞冉经纪公司那边的经纪人,负责虞晞冉对外的商业合作项目。
虞晞冉的演出,代言都由沈古岚先进行筛选,再由尚芽清负责中间对接,最后由虞晞冉选择点头合作或摇头拒绝。
沈古岚只负责商业谈判,谈好的合同会过滤到澄音,由澄音目前的顾问律师,也就是宋云津来负责。
沈古岚只管经纪公司的合作项目和利益,而宋云津,主要服务于澄音,虞晞冉的个人利益。
虞晞冉走到落地窗前,正午的天很热,外面看起来没有什么风。
虞晞冉回拨电话。
虞晞冉:“岚姐。”
沈古岚:“刚才在练琴吗?”
虞晞冉:“嗯,刚结束。”
沈古岚:“有个事儿。”
虞晞冉有些猜到了。
虞晞冉:“嗯,你说。”
沈古岚:“我听小尚说,你不想接和祝函臻有关的节目邀请。但是你们这个CP的热度吧...”
沈古岚拉长尾音。
沈古岚:“挺高的。”
虞晞冉没有说话,静静伫立,眸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眼底是从容的柔光,静待电话里的人继续说。
沈古岚:“最近有个香水品牌邀请,想让你和祝函臻搞个双人代言,祝函臻那边的团队已经点头了,就看我们这边的意思。”
沈古岚:“我知道你的顾虑,广告方案和拍摄脚本我都看过了,只有同框,没有互动。你负责弹琴,她负责听,片尾三秒带个品牌标志就结束了。”
沈古岚:“我知道你不喜欢过深的捆绑和杂乱的讨论声,我已经和品牌方说清楚了,那边为了让你放心,这次代言合同,你提出的修改意见,那边都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挂了电话,尚芽清把品牌方的合同初稿发给虞晞冉。
尚芽清:【冉姐,这是合同。品牌方这么快就起草合同,岚姐这分明是早就谈好了,就差说服你了】
虞晞冉:【没事】
虞晞冉:【把合同发给宋律师】
尚芽清:【好的】
...
酷暑时节,午后烈日炎炎,天气闷热,出去跑外勤的人回到律所时都满身大汗的。
宋云津中午本来也有事要外出,刚走到门口,感受迎面袭来的旺火热感,宋云津挽高头发,又回去了,把外勤时间改到下午。
整理好桌上的材料,宋云津站在秦时蔓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声。
秦时蔓:“进。”
宋云津:“刚做好的核算表,你看一下。”
秦时蔓接过:“好。”
宋云津转身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一眼秦时蔓放在桌上的花束。
回想望雨舟写的卡片内容,宋云津再度惊起疙瘩。办公室空调恒定在十九度,推门进来,宋云津身体一顿颤栗,抱紧自己,揉搓臂弯。
困意袭来,宋云津窝蜷身子躺在沙发上补觉,脑袋垫着抱枕,头发柔顺地散开。
尚芽清的电话铃声在午休结束后准时打进来:“宋律师,合同发你邮箱了,收到了吗?具体情况我晚点再整理说明。”
宋云津睡意尚存,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嗯。”
迷瞪地打开邮件,宋云津看了眼合同首部,乙方的名字:虞晞冉、祝函臻。
在梦中徘徊的神智瞬间清醒了过来,宋云津坐起身,外套从肩头滑落。
祝函臻...?
宋云津打开电脑,照常审阅合同,这次看得格外认真。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午觉被吵醒,宋云津心里浮着说不上来的烦躁,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把头发全部拨弄到身后。
尚芽清发合同时没有附带说明,宋云津在看的时候,心里有侧重的关注点。
这个艺人互动的条款是不是太宽泛了?也没有明确说明要排除CP向的宣传...宋云津把合同上那些模糊的措辞圈出来。
合同的套路就像千层塔,一层叠一层,深不见底,宋云津很擅长拆解这种招数。
但宋云津不知道虞晞冉是怎么想的。
她想进一步互动,还是保持距离。
合同这部分条款要不要改。
宋云津还不知道。
但她得知道。
...
宋云津下午在虞晞冉的公司附近会见客户,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路过虞晞冉的公司,尚芽清本来和宋云津约好线上详谈,得知宋云津顺路,就让宋云津直接到公司来了。
会客区里,宋云津打开电脑,摆出提前打印的合同,上面有宋云津用红笔标红画圈的内容。
拇指按压笔头,宋云津又圈了一处。
宋云津:“这份合同,是谁谈的?”
尚芽清愣了愣,宋云津的语气,严肃得像是质问。尚芽清没想到宋云津坐下来的第一个问题是问这个。
“合同是冉姐经纪公司那边谈的。”
尚芽清:“虽然是双人代言,但冉姐不喜欢营销CP,也不喜欢和其他人深度捆绑,冉姐要的东西,条款里面没有,需要你添加修改意见,这么说你能明白吧,宋律师。”
宋云津仰起头,眼神微妙地松了松:“嗯。”
时间在对话中自然流逝,宋云津把合同修改完后,再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开,扭头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往外看,城市豁然亮起,街道霓虹闪烁,宋云津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天已经黑了。
尚芽清:“麻烦你了,宋律师,还要亲自过来一趟。”
宋云津:“没事。”
尚芽清正要起身离开,宋云津忽然问了一句:“虞老师,最近都在休息吗?”
尚芽清:“嗯,后天要飞东城了,那边办独奏演出。”
宋云津:“昨天晚上...”
宋云津:“谢谢。”
尚芽清步子顿了顿,回头轻笑:“是冉姐送你回家的,你不用谢谢我。”
宋云津:“嗯,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尚芽清歪着脑袋,盯着宋云津的脸,深思扬笑:“你昨晚已经对冉姐说过谢谢了。”
尚芽清走了,宋云津收回视线,目光聚到桌上,简单收拾,宋云津把东西悉数放进自己的百宝箱托特包里。把包挎在肩上,修长的身形走在公司的长廊里,宋云津揉了揉眼睛,眼神倦怠。
宋云津本来可以不用来的,但虞晞冉昨天晚上送她回家,她理应答谢。对虞晞冉公司这边的事情亲力亲为,也是宋云津表达谢意的一种方式。
宋云津现在有点累了,长腿迈得极快,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沉稳又匆忙。正准备走出公司大门,耳朵里隐隐传来弹钢琴的声音。
宋云津脚步一顿,神思恍惚,自然而然地回头去望,屏息一瞬,注意力凝在那个声音上,直到钢琴的旋律悠扬婉转地响起,从寂静的办公室里倾泻而出。
宋云津僵在原地,目光定在长廊深处。
虞晞冉在这里。
明明无缘由,宋云津还是顺着琴声往里面走,脚步轻缓,没了刚才的急躁。
公司的人已经下班走了,其他办公室多数都关灯了,唯独有一道门,暖黄的灯从开着的门里透散出来。
宋云津不自觉靠近,脚跟轻落,倚在办公室的门口。
复古吊灯的暖光照在锃亮的钢琴身上,也照在弹琴人的身上。
虞晞冉穿着黑色圆领的紧身连衣长裙,裙摆左侧开衩,露出光洁的长腿,波浪有致的长发垂散身后。
温柔似她心底的力量,自内而外散发,坚定的温柔,让人感到心神平定。
窗外的城市夜景做陪衬,头顶的那束光像金彩的星星,洒在虞晞冉的发丝上,她仿佛正在发光,耀眼,迷人。
宋云津看得出神,全然淡忘一切,直到虞晞冉缓缓停下弹琴的手,不经意地回眸,望向办公室的门口。
宋云津沉醉迷离的眼神撞进虞晞冉饶有兴致的笑眸里,那一幕回头让宋云津的心里无端震荡。
宋云津猛地惊醒,回过神来,发慌地别开视线。
虞晞冉起身,步履从容,伴着温柔的笑意,朝宋云津走来。
虞晞冉:“宋律师,只要我弹琴。”
虞晞冉:“你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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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自觉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