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伤痕,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扎根淤泥潭的粉色荷花堆中拔出来的唯一一朵白莲。
突兀,惹眼。
两个人的视线巧妙碰撞在一处,许智成明白了乔谨嗔的意思。
“一般打斗,施暴者都会将受害者的头部、腹部、腿部作为承伤的首要目标,脸上不可避免就会留下淤青、肿胀等伤情。”
乔谨嗔慢条斯理道:“而受害人会条件反射地回手自保或者反抗,接着激怒施暴者的下场往往就会是迎接另一场毫无章法的疾风骤雨。”
“更残忍、更激烈、更不管不顾。”
“这种情况下受害人能不能活命先另说,但身上留下的伤情绝对不会是我救回来的青年那样。”
乔谨嗔说话间注意到医生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注视着许智成手里的那个玻璃杯,他走上前帮忙将可怜的杯子解救了出来,以免许队因为情绪不受控制,导致它粉身碎骨。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医生松了口气,并收获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乔谨嗔点了下头,反手撑在桌子边缘,背对医生,与许智成面对面。
“之前是头回遇到这种情况我没空想太多,这几天来看人的时候我闲着琢磨了不少,觉得他有极大的可能是单方面在承受虐待,且丝毫没有反抗挣扎。”
“而虐待他的人显然情绪是处在一种愉悦、冷静、欣赏的心理状态,施虐欲得到满足的同时,还在不断欣赏着那张令人满意的脸。”
“像是对待某种得之不易的艺术品,不仅无心破坏,反而十分珍重。”
许智成打断他:“珍重为什么还要舍弃?”
如果站在罪犯的角度,既然不想让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捡走使用,又为什么不再处理得更干脆,不留余地一点儿?
要知道,人是半死不活地被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很显然,凶手就是抱着处理垃圾的态度处理青年。
却还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手法矛盾。
“不清楚,”乔谨嗔歪了歪头,大胆猜测道:“可能是因为凶手是一个团伙?”
“还是一个内部人员不太和谐的团伙。”
“出于私心,有想让他活的,也有想让他死的。”
“你的猜测虽然听起来有些道理,”许智成起身,抬脚朝外走,丢下一句:“但办案要讲证据。”
乔谨嗔跟在他后面,轻声回道:
“找证据是警察的事。”
他只是在提供一条有些许可能性的思路。
警方办案的确是需要证据来做理论支撑,但不是所有的证据都能赶在猜测怀疑之前平白无故地出现。
所以,人还是得先敢想,然后敢做,最后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找怎么有证据?
不想又怎么找?
很显然,乔谨嗔的话已经在许智成心里埋下了一颗思考的种子。
最起码,他们不能单纯地从本案只有一个凶手的角度去侦查搜证。
范围真是越缩越大了。
*
普通的多人病房不适合青年养伤,幸好这段时间住院病人不算多,还能为青年争取到一间单人VIP病房。
午后暖阳穿透窗户,触摸到病床一半的位置,清早有护工往置物柜的小花瓶里放了几株茉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着能使人更加心平气和些。
这是乔谨嗔一点私心。
他自己掏了钱,麻烦护工帮忙安排的。
青年从醒来后情绪一直都不高,能交流,但因为失忆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不管是谁来问些什么他都神色淡淡的,只是做简单回答。
抛开日常,警方提出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出来。
医生觉得他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乔谨嗔不指望他遭遇这些破烂事儿后还能有多开心,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他过得稍微舒服点。
人都会有私心,乔谨嗔性格再好,也不是无欲无求的活菩萨。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不光救了人还老往医院跑,跟警方打交道,青年那张脸至少得负七成的责任。
审美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统一的问题,乔谨嗔这么些年照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五官深邃但不锋利,轮廓柔和占了四分之一混血好处的脸长大,他自认很难再因为外观而对人产生特殊的情绪,但偏偏在挪开扫帚救人的第一刻他就不受控制地沦陷了。
这位受害人美得很客观。
娱乐圈里针对艺人长相的评价议论吵吵闹闹满天飞,能统一所有人审美的就那么寥寥几人,但看来看去皆不可避免地会走向视觉疲劳。
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是一脸冷感俊朗的矜贵相,眉型舒展利落、色泽浓淡适宜,眼型狭长,瞳色清透,自带疏离感,轻扬的眼尾藏着几分漫不经心,山根优越,薄唇线条干净,颜色内深外浅。
乌黑的发丝柔顺长至双肩处,长短不一,懵懂的灵魂填入这副身躯中,像一只刚出生的血统高贵的缅因猫。
乔谨嗔每次来看他都不禁想,那张脸若是做出愤怒、伤心、凶狠、高兴、撒娇等各种各样的表情不知道该有多么引人注目。
但目前这些天里他脸上总是情绪很浅,偶尔会出于礼貌回给人一个很轻的微笑。
因为很多事情不记得,认知模糊,所以他还在试探着观察这个世界。
乔谨嗔总是很耐心地让自己做他观摩学习的对象。
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很聪明伶俐的人,身体存下了无数本能反应,促使他很快就接纳了眼下全然陌生的情况。
接纳了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
在丢失的记忆回来之前,他俨然在使用着另一套所谓正常人的系统活着。
比如,他能跟人沟通的第一天,乔谨嗔在病床旁温声询问青年: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那一刻,青年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坦然落在他脸上,反问道:
“你呢?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乔谨嗔当即一愣,而后笑道:“不好意思。”
“我是乔谨嗔,谨言慎行的谨,爱恨嗔痴的嗔。”
乔谨嗔观察到,青年只是单纯丢失了部分记忆,情商、智商都还在线,个性虽还不够明显,但已然能窥探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苗头。
“好巧,”青年眉眼机械化地弯了弯,“我也姓乔。”
“我叫乔愿,愿望成真的愿。”
*
时间回到乔谨嗔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去病房看望乔愿的这一刻。
许智成了解到他的情况,率先回了警局,暂时在乔愿身上他们只有一无所获这一个结果,所以警方依旧将案件的着手点放在那条城中村不起眼的小巷子上。
调监控、翻物品、查指纹以及挨家挨户的上门询问等。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警方的调查进度卡得像年久失修的老旧电脑,连人是怎么被扔到巷子里去的都还摸不着头脑。
后来的日子里,乔谨嗔照常上下班,每天早中晚都要来医院刷个存在感。
乔愿住院的钱可能是国家给的,也可能是乔谨嗔出的,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也没有能力去探究那笔钱应该归功在谁的头上,至少现在他还无力偿还。
在乔谨嗔的悉心照顾和警方不时刷新的关爱下,乔愿老老实实在医院养着伤,每天两眼一睁就盼着被允许出院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乔华深跟朱荣偶尔也会来医院待半个小时左右,想必是乔谨嗔传达给他们的意思,好让病房里多点人气,以此挤压掉乔愿独自胡思乱想的空间。
乔谨嗔本身是一个细致入微的男人,所以他还用自己的身份证偷摸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掏朱女士的兜给乔愿选了一部智能手机,连同着四五本适合青年在当下境况用来打发时间的文学著作,全都摆放在病房里的床头柜上。
冰块儿最受不得热,一捂就化开了。
许智成再次来到医院看望病人的时候,意外发现乔谨嗔与乔愿之间的沟通居然能有来有回,有说有笑的。
“说什么这么开心?”
他站在门口,肉眼可见乔愿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压下了眼底的笑意。
受害者不是不信任警察,是乔愿对除了乔谨嗔以外的人都心怀戒备。
这样单独留给一个人的放松,或许是因为乔谨嗔十来天日夜不停的陪伴,或许是源于两个人聊天中乔谨嗔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温柔,或许是看在他照顾病人细致妥帖的份上,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关于善心大发救人的故事中,被粗略提到的一只小猫。
乔谨嗔对乔愿坦言过,自己救他的开始,是因为想给乔华深的院子里添一只猫崽,好让外面嘈杂纷乱的世界少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因此,两个人基于缘分,迎来了初次并不美好的相遇。
乔谨嗔起身给许智成让了座,顺手倒了杯温水给他。
“说一些我手底下学生的乐子,许队要听吗?”
“不了,”许智成接过水摇头,视线落在病床上靠坐着的乔愿身上,“我带了个有用的消息过来。”
本来是想说带了个好消息过来的,但他转念一想,或许他私以为的好消息对乔愿来说未必就是好消息,所以话说出口的时候又换了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