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树天生天长,肆无忌惮的遮天蔽日。
植物春生秋杀,年复一年。
其实这样的环境里最容易出些隐藏的极好的植物类或者混合类变异体。
毕竟大家头上都顶着那两根草,真草假草没个几年在这些地方摸爬滚打的功力还真分不出来。
所以林子里的任务都不太好做,即便捕猎对象是白角灰犀鸟这种出了名弱点明显、体型不大、没毒没牙没利爪的低危变异体,也比平原区的捕猎中危变异体的任务难度评级高。
此时,南言就跟着三人小心翼翼的前进。
四个人的手上都端着一架液氮速射枪,这种枪的弹膛内含有少量液氮,击中目标后可以使装甲表面因热胀冷缩而脆裂,对白角灰犀鸟这种皮厚的家伙特别好用。
“灰犀鸟可不好找,咱小心点,别东西还没找到就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说话的是陈文。
车上还一股子痞气,此时却像换了个人。他端枪的姿势极稳,说话时眼珠也不转,只死死盯着前方被藤蔓与阔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林子里静得诡异,连虫鸣都稀薄,脚下腐殖土吸饱了经年的雨水,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从某根横斜的枯枝上滴落一颗水珠,砸在积叶上,反倒成了整片静谧里突兀的惊响。
南言跟在他身后,按陈文的话,这叫做避免新人第一次就留下严重心理阴影。
他兜帽压得很低,边缘缝了一圈漆成黑色的薄薄的软金属网,既能防虫又不会影响视线;面罩上端卡在鼻梁处,呼吸间凝结的雾气很快被内置的微型循环器抽干。他很少出声,但每当队伍要拐向某个岔口时,他总会稍稍走快两步——不是拦人,只是恰好停在那里,目光从面罩后扫一圈,好对周围情况做出判断。
周成阳跟在他后面半臂远。这人背着一只改装过的战术包,侧边挂满探头与线圈,手上的液氮速射枪比旁人的短一截,枪身缠满了自制的温控带。他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腕上绑定的环境读数屏,拇指在上头划来划去,嘴唇无声翕动。张乾在队尾,脚步最轻,偶尔吹一截听不出调子的口哨,压得极低,像林子自己哼出来的。
“姚安,”陈文忽然压低嗓音,“不是生物好吗?考考你,鸟粪伴生蕨,长什么样来着?”
南言没立刻答。他抬起手,朝左前方十点钟方向斜指了一下。那里有一丛矮灌木,叶片背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靠近根部的地方堆着几粒干结的卵形颗粒,表面皲裂如龟背。
陈文眯眼看了看,咧开嘴:“行啊,还真有,小伙子眼力不错。”他回头冲周成阳努努嘴,“记上,方位偏东十五,白角灰犀鸟近期活动区,粪便新鲜度——你给估一个。”
周成阳不太喜欢这种主观判断,但还是凑过去蹲下,捏起一粒粪块翻看。断面呈细密的蜂窝状,里面嵌着几片未消化的树籽壳。“三天以内,”他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更准确,湿度还在。”
张乾在后面接了句:“那咱是不是快了?”
“快了。”南言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而平,“但快不等于近。白角灰犀鸟是游荡型,活动半径大,这片粪堆说明它两天前来过,现在可能在北面三公里外,也可能就在头顶五十米。”
陈文下意识抬头,可巨木的冠层密不透风,抬眼只剩深深浅浅交叠的绿幕,日头都滤成了浑浊的光晕。“别吓人,”他咕哝,“头顶上要蹲一只,咱四个能把它轰下来?那玩意儿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
“能。”南言说,“瞄准眼睛就行。”
“得了吧,”陈文摆手,“那鸟眼珠子还没我拇指盖大,距离一远就是条缝,鬼打得中,我们打那东西向来靠火力,小心点别把头打爆了就行。”
南言不再接话。他调整了一下枪带,从侧袋摸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折叠镜,拉开后是一面超薄曲面反光片。他对着上方几个不同角度照了照,光斑在树冠间跳了几下,最终被某片宽大的革质叶截住,没有惊起任何动静。他把镜子收回去,动作利落,像做了上百次一样。
“走吧,”陈文招呼,“顺着这方向摸,碰运气也得碰,不过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刚进林子就有影儿了。”
四人重新上路。林子越深,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越浓。透下来的光线从零碎光斑慢慢变成几缕几缕的光丝,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连雨都渗不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微甜的**味,是某类肉食性兰花的捕虫囊腐烂后散出来的。
从气味浓度判断,左近十米内至少有三株。南言放慢脚步,用靴尖拨开一丛羊齿,果然露出底下几枚喇叭状的花苞,唇瓣内侧密布倒刺,正等着什么不长眼的虫子跌进去。
“小心脚下。”他简略地说。
陈文大大咧咧地踩过去,靴底离那花苞只差两寸,花瓣翕动了一下,没够着。
他回头冲南言笑笑:“你眼镜哪儿配的?这都能看见。”
南言沉默着没说话。
周成阳在后面小声补了句:“他面罩内置的扫描模块有微光增强和光谱偏移识别……刚才那兰花的花苞温度比环境高零点三度,捕虫囊内部温差更明显。”
陈文啧啧两声:“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玫瑰园的好东西。
南言默默在心里想。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形开始缓缓抬升,脚下的腐殖土逐渐被碎石与裸露的树根取代。这里的树木间距大了些,冠层裂开几道窄缝,漏下来几缕真正的天光,打在潮湿的石面上,蒸起薄薄一层氤氲。
张乾忽然停住,侧耳听了片刻。
“有水声,”他说,“溪涧,偏南,大概两百米。”
这时候他又正经了起来。
其他人也站定细听。南言闭了闭眼——面罩下没人看见——他在脑海里勾了一幅这一带的地形速写:溪涧意味着水源,水源意味着鸟类饮水的固定点。白角灰犀鸟虽然皮厚甲硬,终究是血肉之躯,每天至少要喝两到三次水。
陈文显然野外经验很丰富,当即决断说:“去溪边。设伏比追踪效率高。”
几人没有异议,挥了挥手调整方向。四人呈松散的一字纵队向南切过去,液氮速射枪的枪口始终保持在胸口高度,随时可以抬起来击发。走了不到百米,林木骤然疏朗,一条三四米宽的溪涧横亘眼前,水色清浅,底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银鱼在缓流处悬停,尾鳍一摆便没入石隙。
陈文在溪岸北侧找到一处绝佳的伏击位:一棵倾倒的巨木横卧水边,树干半枯,表皮皲裂成天然的射击垛口,背后是密匝匝的荆棘丛,足以遮蔽四个人。从那个角度望去,溪中央最浅的一处砾石滩尽收眼底,正是鸟类最喜欢落脚饮水的地方。
“就这儿了。”陈文满意地拍了一下树干,“老周,你那堆玩意儿能架吗?”
周成阳已经蹲下来,从战术包里往外掏东西。他先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伪装网,抖开来足有三米见方,带着哑光的林地迷彩纹,往枯木和荆棘上一搭,四人立刻像融进了树皮里。接着他又掏出三枚拇指大小的拾音器,粘在不同高度的枝杈上,连线扯回一块巴掌大的监听屏,上面跳动着环境频谱。
“白角灰犀鸟的叫声频率很低,”周成阳边调试边说,“人耳几乎听不见底噪以下那一段,但拾音器能抓。如果它在五百米范围内发声,我能提前知道方向。”
张乾把枪靠在枯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干粮掰着吃,嚼得咯吱响。“你们说,它到底长啥样?书上画的跟实际差多少?我还没见过活的呢。”
陈文咧嘴:“你待会儿自己看呗。反正跟画册上那只差不多,就是大,翅膀展开像块门板,嘴比铁砧还硬。那身甲片,啧啧,指甲盖大小,灰白色,一片叠一片,太阳底下一照跟穿锁子甲似的。头上有根角一样的盔甲,梆硬。”
“角有什么用?”张乾问。
南言插了一句:“雄性用来争夺领地,雌性没有角,或者退化成一截骨突。任务要的是头颅,头骨上的角是最关键的鉴定特征,挺适合做兵器研究材料的。”
张乾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打五只,得打五个头啊?”
“废话。”陈文笑骂,“不然你以为呢?抓活的回去拔角?那玩意儿跟颅骨长一起的,活拔耗时还费力,都是联头一起收的,等会记着不要打坏头骨。”
南言没参与这茬玩笑。他从侧袋里又摸出那只折叠镜,这次换了一片远焦透镜,对着溪对岸的树冠一层层扫过去。林中飞鸟不少——山雀、鹎类、还有一只羽毛斑斓的翠鸟——但体型都对不上。白角灰犀鸟如果真在附近,那身灰白色甲片在绿幕间会像一片鳞光,哪怕藏在密叶里,只要角度合适,反光特征非常明显。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现。
“守吧。”他说,“运气是等出来的。”
陈文点头,把枪架在枯木的天然豁口上,自己也靠过去坐下,从腰包里掏出一管烟叶卷了卷叼在嘴里,没点。烟味在这种环境下太招摇,他只是过嘴瘾。周成阳抱着监听屏,耳朵上挂着一只单边耳机,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什么恢弘的交响。张乾则把干粮收好,趴过来凑在南言旁边,压低声音问:“你第一次出任务吧?”
南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面罩外露出的那截眉眼年轻,瞳孔在微光下显得极深,里头没什么情绪。“嗯。”
“紧张不?”
“不紧张。”
“那是兴奋?”
“也不是。”南言重新把目光转向溪面,“任务就是任务,状态合适就行,情绪多余。”
张乾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跟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差不多,装酷。后来被一只变异山魈追着上了树,裤子都刮烂了,什么酷不酷的全忘了,等真开始就什么害怕激动的全涌上来了。”
南言没答腔。他知道张乾在说笑,但他不喜欢跟不太熟的人天南地北的聊天。他脑子里转着白角灰犀鸟的习性数据:饮水高峰期通常在午后和黄昏前,现在是上午十点刚过,第一波可能还没到。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去。溪水叮叮咚咚地淌着,水汽漫上来,把空气浸得凉而润。周成阳的监听屏偶尔跳几个波峰,都是些无害的小型动物。陈文叼着烟卷差点睡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忽然被南言的手背碰了一下肘弯。
“醒。”
陈文一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圆,手已经握紧了枪柄。“什么情况?”
南言没看他,目光锁在溪对岸的一棵大榕树上。那树的板根虬结如巨蟒,主干中段横生着一枝粗壮的侧枝,枝叶掩映间,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贴在那里,像一块树皮,又像一团簇生的苔藓。但它有温度——南言面罩里的微光热成像扫过去,那个轮廓的温度与环境有明显偏离,且形态边缘的波动频率接近呼吸。
“三点钟方向,榕树横枝,离地七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吐字却清晰得像刀刻,“是鸟。”
陈文眯着眼使劲看,花了好几秒才勉强辨出那片灰白色。“好小子,”他小声骂,“真蹲头顶上呢。看不全,甲片反光太碎了,挡住大半。”
周成阳侧过监听屏的方向,对准那株榕树。几秒后他眉头微皱:“它在磨嘴。有低频摩擦声,大概每十五秒一次,幅度不大,像是清理喙部。”
“状态放松。”周成阳判断,“没发现我们。等它飞下来喝水。”
那鸟一动不动地蹲了足足十几分钟。这段时间里,四个人屏息凝神,连枪管上的汗渍都不敢伸手去擦。终于,榕树上那片灰白色晃了一下——先是一个缓慢的转头动作,跟着整个身体往下一沉,翅膀半展,没扇,就那么滑翔似的落下来,悄无声息地降在溪中央的砾石滩上。
它落地的那一刻,南言才真正看清实物的模样。比书上的复原图更粗砺,也更沉默。体长接近一米二,翼收时高及膝盖,通体的甲片呈覆瓦状排列,最厚处是胸脯与前额,灰白中透着淡淡的骨质哑光。那根白角从额顶笔直伸出,尖端磨得光滑如玉。最醒目的是它的嘴——上喙弯如鹰钩,下喙厚重,闭合时严丝合缝,侧面看过去像一柄铁锤。
它迈了两步,低下头去啄水。脖颈弯下来的时候,眼角的位置正好侧对南言他们。那眼睛很小,虹膜是浑浊的琥珀色,被上下眼睑和一圈突起的角质瘤半遮着,真像陈文说的,拇指盖那么大。
陈文的呼吸沉了下去。他托枪的右手缓缓调整角度,准星在鸟的眼睛附近来回游移。“太远了,”他近乎无声地嘀咕,“七十米不止,不好打。”
南言把自己的枪慢慢从枯木豁口伸出去,枪身架在一条天然裂缝里,稳得像焊在上头。他测算了一下风速——几乎无风;湿度——偏大,但液氮弹头不受这个影响;距离——七十五米左右。白角灰犀鸟此刻正低头喝水,眼球被上方的角质瘤遮去小半,瞄准面积不到一枚硬币。
但他有把握。
手指搭上扳机,指肚感受着那道精确设定的二道火行程。他呼出一口极缓的气,在胸腔排空的瞬间,扣了下去。
噗。
液氮速射枪的声音远比火药武器要闷,像一声被厚布捂住的咳嗽。一道淡白色的弹迹划过潮湿空气,几乎在脱离枪口的同一瞬就到了目标跟前。弹头准确击中白角灰犀鸟左眼——它甚至没来得及抬头——那枚小小的液态氮珠在眼球表面炸开,瞬间的低温让角质晶体从内部皲裂,整只眼睛塌陷成一个黑窟窿,边缘结出一圈白霜。
鸟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叫,不尖锐,沉闷得像石头砸在泥里。它猛地扑腾起来,翅膀掀开,水花四溅,甲片在光线下闪烁如碎裂的瓷。它试图朝空中窜,但失衡的左眼让它歪着往右侧撞去,脑袋磕在溪岸的一块大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文的手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枪了——不是瞄准眼睛,而是对着颈部甲片的缝隙,这里的甲片薄些,容易对它造成高伤害。
第二发液氮弹嵌进了甲片与皮肉的接合处,那片区域的甲壳瞬间冻裂成蛛网状。鸟惨叫着翻滚,白角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沟。张乾和周成阳也开火了,弹着点交织在那畜生的头颈周围,液氮的冷雾弥漫开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最后补枪的是南言。他等那鸟因失血与低温双重作用瘫倒之后,从枯木后跃出,几步蹿过溪石,枪口抵在鸟耳孔后方一处未被甲片覆盖的软窝里,稳稳地扣下扳机。第四发液氮弹钻进颅腔,鸟的四肢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