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方雯非要误解，徕梦影视创立八年只做投资出品，什么时候签过演员？公司里根本没有专业的经纪团队，突然说要签人简直是破天荒。
书生遇到鬼，和尚遇到妖，江莱遇到黎灿。色令智昏啊。当然，这是她在看过黎灿演技之前的狭隘想法。
余晖从窗洒进来的时候，黎灿终于走出来。他的眼神变了，那对随时能勾人心魂的灰蓝色瞳孔像是失去了色彩。原本属于他的野性和自信也统统从身上抽离，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从脊背透出一股极其脆弱的僵硬。
江莱眼皮一跳，这是已经入戏了。
黎灿手指有些痉挛地去摸自己的耳朵，嘴里“啊，啊”发出机械的声音，他皱起眉，“啊”的音量一次比一次大，眼神从困惑到被天塌地陷的恐慌填满，紧接着“噗通”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地面。几秒后，又突然发疯般嘶吼。
随着那阵嘶吼，他的眼球充血，脸上也被绝望铺满。最后躺在地板上，眼角处滑落两行清泪。
“哈哈哈——”他的胸腔随着震颤而哀鸣，“没了，什么都没了。”
方雯屏吸，这是程砚在被人殴打后，醒来发现自己失聪那一场戏。震惊之余她去看江莱，见他目光凝在黎灿身上，还未回神。
方雯轻轻地鼓掌，把这个房间的空气从刚刚那场戏里拽出来。
江莱眨了眨眼，回神后也跟着鼓掌。这段是程砚人生跌落谷底的重头戏之一，时间这么仓促，还能表现到这种程度。除了天赋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解释，缺点是黎灿是感情驱动型表演。
他走过去，朝黎灿伸出一只手。
黎灿看着他，眼球里的血丝还未散尽。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怎么样？”
“先起来。”江莱又一次递出手。
黎灿握住江莱的手，站起身。方雯随后递过来一杯温水。
江莱已经确认，如果是黎灿来演程砚，《原野》一定能成。他抛去一切不愉快的过往，朝黎灿开口：“有时间一起吃晚饭吗？”
黎灿有些不确定，指了指自己，“我吗？”
江莱点头：“对。”
方雯突然觉得自己瓦数好高。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先回——”
江莱一把抓住她，“方雯，你留下，我还有事要讨论。”然后看向黎灿，“你先回去休息，我再联系你。”
黎灿盯看方雯手腕，那个刚刚被江莱握过的地方，然后朝江莱伸出手。
江莱以为黎灿要握手，几根手指敷衍地过去抓一下又拿开，却见那只手还在那。他皱起眉，“还有事吗？”
黎灿：“手机。”
江莱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我要加你好友。”黎灿拿出自己的手机。
江莱垂眸下去：“不需要，我有你电话。”
方雯听这一来一回，心想真怪，这两人怎么又熟又不熟的。
“那天晚上果然是你——”黎灿的嘴突然被江莱捂住，无辜地眨了下眼。
看到方雯探究的表情，江莱气息不稳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直接把黎灿拉起来推去门口。
黎灿回头看方雯，“方小姐，有男朋友吗？”
“啊？”方雯不明白怎么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来，“有，而且很恩爱。”
黎灿绽开笑，“我想也是。”
江莱把人撵走以后，回来问方雯：“看完他的表演，你是什么感觉？”
方雯想了想，“我收回我刚刚的调侃，他的确是一个值得培养的演员。无论是从外形条件还是从表演天赋，他都有资格成为徕梦旗下第一个演员。”她话锋一转，“但我必须要提醒你，签下他意味着我们要筹备一整个经纪团队。如果只是想让他出演程砚，完全可以让他签在其他经纪公司。”
江莱想了想：“先做个预算出来，今晚我和他聊一聊，也看看他的想法。”
“好。”方雯应下，“我们的两个电影团队都邀请你出席庆功宴，时间我发给你。”
江莱几乎没考虑：“你代我去。”
方雯点头。不意外。江莱不喜应酬，连走过场都不愿意。他越神秘，越不合群，圈里关于他的传言就越来越离谱。但好在江莱对那些子虚乌有的言论不太在意。
当晚，酒店餐厅，靠窗位置。
黎灿走向座位的时候，很多人的视线都跟着他一起走。即便在西欧，黎灿这个身高和外形也是天人之姿。江莱原本看着窗外，感觉到背后无数视线才转过头。
黎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捧玫瑰。
江莱当即脸一抽。是他走错片场，还是这个人根本就是神经病？他抬手挡住自己的侧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玫瑰再次进入视线，黎灿的声音响在头顶：“不收下吗？”
江莱不想成为焦点，干脆地接过来放在桌角，黎灿也终于在他对面入座。服务生过来点单，围观的视线渐渐散去。
服务生离开后，黎灿开口：“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不是。”江莱反驳。
黎灿看向桌角：“可是你收下了我的玫瑰。”
江莱呆若木鸡。现在走还来得及吗？他觉得对面坐的根本不是人啊，是灵兽，不然怎么会听不懂人话。他决定速战速决，“你喜欢演戏吗？”
黎灿直直望进江莱眼底，灰蓝瞳在餐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喜欢。”
江莱心脏“嘭”地一下，像烟花在夜空炸开。他拿过手边那杯香槟压下这股怪异。等舌尖那点酸甜淡了，又开口：“刚刚那个角色，程砚，你有信心能演好他吗？”
黎灿认真起来：“嗯......如果有专业的人来指导，我可以。”
嗯，有天赋又不浮躁，是个可塑之才。江莱陷入深思。只是让他出演程砚，的确没有必要签人。但黎灿是一匹脱缰野马，他必须拴紧，带上嘴套。
江莱掀起眼皮，正对上那双颜色干净的浅瞳。
他放下刀叉，直入正题：“我想签你做我公司旗下的演员，有兴趣吗？”
黎灿眼里没有闪过任何惊喜，安静地垂下长睫。
期间，服务生又过来上一道菜。江莱的视线没离开过，从一开始的观察到后来的欣赏。直到黎灿抬眸，两人在空中撞上视线。
黎灿：“签我的理由是什么？”
江莱：“我欣赏你的演技，觉得你很有天分，想培养你成为影帝。”
“影帝......”黎灿把这个词复述了一遍，一本正经道：“我没兴趣。”
“咳——”江莱一口香槟呛在嗓子眼。
“我可以给你业内最顶级的待遇。”他抛出筹码，“资源也是。”
黎灿看着他：“是非我不可吗？”
江莱一时语塞，又道：“程砚这个角色的确非你不可。”
空气安静了几秒，餐厅里的弦乐慷慨激昂。
“好，我签。”黎灿说，“但我有条件。”
江莱点头：“你可以说。”
“签约时再说。”黎灿举起酒杯，碰过来，“我现在只想好好享受和你的第一次约会。”
“……”江莱余光里瞥见那抹红，玫瑰的香气萦绕鼻尖。他应该举起酒杯泼过去——
“叮。”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雯还在熬夜做预算，突然收到江莱发来的消息，让她尽快筹备合同与黎灿签约。这......至于这样迫不及待吗？对于公司来说，可是多了一个业务。
和她一样无语的，还有一个。
贾文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里像下了雾。且不说江莱从来都没签过人。他都还没被敲定当导演呢？怎么黎灿已经被签下要当男主演？他又想起那天江莱找他聊天，问的全是黎灿……
该不会？
“你不是说不想进这一行，要回去做海上救援？”他问黎灿。
黎灿点点头：“我改变想法了。”
贾文追问：“为什么？”
“嗯......”黎灿想了想：“秘密。”
可是这个圈里哪有秘密？
徕梦影视急招成熟经纪团队，待遇优渥。此招聘信息一出，圈内瞬间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静心大师破戒了，不吃素改吃荤了。”
“什么荤素，是小洋人。”
“难怪。我们之前送去的也不差，看来是没和小江总胃口。”
对这些毫不知情的小江总正在办公室里，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
一、禁止乙方对任何人提及与甲方“一夜情”过往。否则乙方违约，需支付十倍违约金（即三千万）。
二、禁止乙方对甲方有任何形式的骚扰，例：言语，行动，眼神。
三、禁止乙方与甲方有任何形式的私下来往。
四、任何情况下，乙方必须与甲方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乙方违反二、三、四任意一条，甲方有权扣当年全部基础薪资，主合同顺延一年。
江莱停下手，应该没有遗漏了。
他打印出来，收进抽屉。打算等黎灿在方雯那边签完主合同就喊人过来签这个附加条款。如此一来，万无一失。他盖上笔记本，看眼窗外，觉得景色不错。
直到他接到方雯的消息——黎灿提的条件，我没办法决策，你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