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细密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灰白的天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进房间。江莱被雨声惊扰，从睡梦中醒来，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有几秒——
自己现在人在柏林。
他忽略即将从脑子里弹出的困扰，从床上起身，第一时间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手表，5点58分。很好，作息还在。
江莱打算奖励自己一个牛角包。
洗漱后来到餐厅。入口登记时，他十分自信地向工作人员询问：“我是今天第一个来用早餐的客人吗？”
工作人员面带微笑：“Sir，You‘re the second。”
好吧，江莱想第一个过来用餐的肯定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客人。
直到他遇到黎灿。
简单的白T被穿出不同的味道，外面明明是阴雨天，这人却有阳光的味道。黎灿刚接好一杯咖啡，看见他，立刻笑起来：“早。”
江莱无视，转头夹起一个牛角包。
“亲爱的，”黎灿在身后叫住他，声音不高，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一起吃早餐吗？”
江莱的手停在半空。那个牛角包被他夹着，悬在托盘上方，足足停了两秒才放。
“请你自重，不要和我装熟。”他冷冷开口。
黎灿抬手帮他往上拉了拉衣领，“怎么不穿件高领？”
江莱被激得一颤，后颈迅速红成一片。捏着托盘的指节却已经泛白，压着火移动到就餐区。
黎灿先是笑了一下，脚步很快跟在后面，“亲爱的，等等我。”
江莱步子没停，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间酒店聚集着参加电影节的各路人马，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撞见他们在一起都够他解释半天的。就算是冲着被潜规则来的，也不至于这般没脸没皮吧？
江莱停住脚步，把托盘放在桌面上，转过身，眸色不善地看向黎灿。
黎灿走上前一步，把托盘在他对面放下，关切道：“怎么了？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莱攥拳，要发作，餐厅入口突然涌来一阵嘈杂，他回头看一眼，压下怒气在餐椅上坐下。拿起牛角包之前，他看向黎灿，“不要和我讲话。”
黎灿看着他，没讲话。
江莱把牛角包递到嘴边，停住，“也不要看我。”
黎灿收起视线的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像是在说“你真可爱”。江莱不知是气是羞，面红耳赤。一顿早饭吃得心烦意乱。离桌时，黎灿依旧跟在身后，人多不好发作，江莱只能无视。
餐厅入口遇到方雯。
“方小姐，早。”黎灿主动打招呼。
“早。”方雯的视线在他和江莱脸上转了转，“你们一起吃早饭？”
江莱沉着脸，没解释：“我先回去了。”
“方小姐，再见。”黎灿跟着江莱离开。
方雯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目瞪口呆。怎么回事这是？真给缠上了？她在电话里对恋人吐槽：“白奚舟，你大外甥有情况。”
进电梯后，黎灿没有按楼层。江莱看他一眼，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出电梯时，黎灿依旧跟在身后，这会儿走廊里没人，江莱终于忍不住发作，“你想要什么？钱？还是资源？”
黎灿把脸凑过去，水一样干净的眼睛充满侵略：“要你。”
江莱脖颈后仰，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会信吗？”
黎灿目光扫到他红透的耳廓，笑起来：“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可爱。”
算了，再聊下去也没有意义。江莱走到房门前，见黎灿依然跟在身后，拿房卡的手顿住，回头去看。
黎灿神色自若：“不进去吗？”
江莱感叹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败类，“你知道什么是金鱼屎吗？”
黎灿没听说过，大抵猜得出是骂人的话。
江莱拿出门卡解锁，推门前手肘用力往后一怼，正中黎灿腹部。黎灿吃痛，当即后退半步，听江莱关门前留下一句：“你该庆幸我没用全力。”
江莱走进室内，心跳比往常剧烈。窗外雨还在下，鼻息间却有阳光的味道，干燥，又温暖。他很清楚，那是黎灿的味道。
方雯传来一份电影节观影名单。
江莱泡一杯红茶，走去窗边坐下，打开名单。视线扫到贾文两字时，往后看了一下——作品名：《沉默的雨夜》，类型：悬疑，伦理，剧情。演员：......黎灿的名字在最后。
只是一个小配角。如果贾文有心要捧，位置至少要在往前一些。如果不是贾文，那他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恰好出现在自己眼前？
江莱忽然想起昨天电影节上那一撞。
如果一切都是巧合......他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拎起泳包离开房间。
江莱是一个对自己掌控欲极强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一个系统，按照固定程序运转，一旦出现漏洞马上修复。可黎灿是一个令人棘手的病毒。最后一圈游完，江莱从水里冒出头，抬腕看，计时正好结束。然后看到入口处，正走进来的黎灿。
......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人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又或者是摄像头。不然怎么解释这频频偶遇？
三角泳裤下是两条修长紧实的腿，上面是人鱼线和腹肌。线条走向一看就不是在健身房里泡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的积累。而中间那处……他的视线停顿一瞬，马上移开，随即陷入迷思。
黎灿刚走到泳池边，就见江莱从水里出来。被水浸过的皮肤白得发光，脸和几处关节泛着运动后的粉红，几处吻痕格外显眼。他把自己的浴巾披在江莱身上，“你结束了吗？”
江莱蹙眉后退半步：“离我远一点。”
黎灿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我这里还很疼。”
“那是你活该。”江莱扯下身上那条浴巾，丢到黎灿脸上，“别再接近我。”
黎灿的脸洁白的浴巾挡住，性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能阻止我接近我喜欢的人。”
江莱忍住把他踢进泳池的冲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他刻意错开了去餐厅和泳池的时间，白天和方雯一起在柏林市区闲逛，晚上回房就不再出门。黎灿终于没有阴魂不散，直到——
《沉默的雨夜》观影日。
贾文看到江莱，乐呵呵地迎上前：“小江总，您来赏光啦。”知道江莱此番有考察意图，他已经提前留好最佳观影位。江莱跟过去，见黎灿坐在那，有些抬不动脚。
“江总。”黎灿装模作样地打起招呼。
“嗯......”江莱僵硬地挤出一个字符。
贾文拍拍黎灿的肩，“小黎，帮我招呼小江总，我一会儿回来。”回头又朝江莱道：“小江总，我还得去应酬，见谅，哈哈。”
入座时，江莱不经意间碰到了黎灿的手指，接触过的皮肤部位瞬间像烧起一簇火苗般发烫。他没有细究原因，抬腕看时间。还好，只剩几分钟。忍忍就过去了。
“你最近没睡好？”黎灿凑到江莱耳边开口。
江莱不动声色地往侧面躲，“黎先生，我听力很好，你不需要这么近。”
黎灿把身体坐直，“你这两天都在忙什么？怎么没来游泳？”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是二十四小时都守在泳池边吗？江莱不冷不热地开口：“和你没有关系。”
黎灿面向荧幕，“好期待你看到我的表演会是什么表情。这是我第一次演戏，听说能被你认可的演员屈指可数，希望我会是其中一个。”
江莱不做声。无非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小配角，想谈演技？野心不小。
几分钟后，影厅黑下去，幕布亮起来。
江莱一心抱着审视的态度。剧情画面中规中矩，直到进入**，也是黎灿饰演的“萧言”出场。
屏幕上的青年满身泥污，头发黏在额角，眼神里透着一种动物般的浑浊与神经质。
那是一场长达两分半钟的无声残杀。没有台词，只有急促的暴雨声和刀起刀落的闷响。江莱看着大银幕上那张扭曲到几乎认不出的脸，看着萧言脸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以及最后人格转换时，用那把带血的刀抹向自己脖子时的天真与绝望。
江莱不禁屏息。人格转换时的眼神变化极其自然，极与极之间，只一秒。惊讶之余他感到身旁一股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在黑暗里对上黎灿那双浅瞳。
眼底含情，像一把钩子，和荧幕里又判若两人。
江莱转回头，扯了扯领带——他莫名有预感，如果是这个人来演程砚，那《原野》应该能成。
电影结束后，主创上台。江莱默默离席，回去后他让方雯转达贾文有空过来聊聊。当晚，贾文信心满满地敲响江莱的房门，势要拿下对方亲自制片的电影导演。未曾想江莱一度把话题转移到黎灿身上。
“你说人是你挖掘的？”江莱问。
“是。”贾文看一眼江莱，继续说下去：“阿玛菲海岸，我在那里遇到黎灿。他是个英雄。他抱着一个孩子从巨浪里出来，像海神。我一下就忘了呼吸，觉得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走进荧幕里。”
江莱：“让他进荧幕里演杀人犯？”
“我没有打算让他演杀人犯，是他自己选的。”贾文语气里有些惋惜，“他非常有灵气，好好培养前途一定无可限量，但他不想入行，说是体验一下就好。”
江莱感到意外。
不想入行？那为什么接近自己？他又转念一想，或许老天就是为了让他遇到最适合程砚这个角色的人也未必？
送走贾文后，他让方雯打印出《原野》剧本。
隔天，他去游泳，遇到黎灿主动凑上前去。黎灿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很开心，“你终于开窍了吗？”
江莱蹙眉：“什么？”
“发现你爱上了我。”黎灿说。
江莱无言以对……这人脑回路是不是直通下水道？“结束以后你有其他行程吗？”
黎灿眼睛亮起来：“你要和我约会？”
江莱立即摇头：“我想让你试个戏。”
黎灿盯着他，半天，才开口：“这代表你认可我吗？”
江莱望进那双灰蓝眼底，“那要等你试完戏才知道。”
方雯被叫去江莱房间的时候，看到黎灿，第一反应是——他俩睡了。她是谁，她是方雯，什么场面没见过。
方雯清了清嗓子：“要换床单？还是要买什么药膏？”
江莱被她问得不明所以，“要剧本。”然后指指黎灿，“我要让他试戏。”
方雯尴尬地跑回房间取剧本。
“她好像对我们有误会。”黎灿说。
江莱不解：“什么误会？”
黎灿走到江莱身旁坐下，“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江莱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等他听懂的时候，人已经被压进沙发里。
方雯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江莱被黎灿压在沙发里亲。“啊——”她尖叫，“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什么，还试戏吗？”
“方小姐，你误会了。江总眼里有异物，我帮他看。”黎灿起身，朝江莱眨下眼。
方雯点点头，好，是她误会了。最好是。
“行，那开始准备吧。”她把剧本递给黎灿。
江莱心有余悸，刚刚真的只差那么几毫米。他避开方雯探究的目光，朝黎灿道：“你先看，随便挑一段演都可以，长短不限。”
黎灿拿着剧本绕去其他房间。
方雯走到江莱旁边坐下，低声道：“现在我是你小舅妈，你从实招来，你俩怎么回事？”
江莱：“我想签他。”
方雯：“什么？你想潜他？”
江莱无语到想毁灭这个世界。他看着方雯，认真的，清晰的复述：“我说，我想签他。”
方雯反应了几秒，点点头：“你想潜他，所以签他。”
毁灭吧。
江莱气得猛喝水，方雯在一旁看他，“开幕式那天，你不是还说他不适合在这个圈子发展么？”
江莱呛了一口水，“等看完他试戏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