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海恩缩在床上，窗帘没有拉紧，月光就轻轻地洒在了床头的小猫小狗摆件上。
崖柏木的纹理细腻，又打磨得光滑极了，两只圆滚滚挨在一起，憨态可掬——当年傅小少爷闷头雕了半个月。
李海恩把那只小狗拿起来凑近鼻尖，却是已经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而他也快要忘记了。
……
疼痛好像惯会挑时候，夜深人静之时最是撕心裂肺。身体每一处都传来刺骨的疼意，无边无际。直到嘴里尝到点铁锈味，那阵痉挛才渐渐结束。
但李海恩是个胆小鬼，只能用眼泪砸湿枕头。
……
太疼了。
那次易感期过后，李海恩非得自己洗澡清理，弄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后颈处贴了纱布。
傅山越压着人掀开纱布，底下那一圈齿痕已经发紫，边缘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李海恩胡乱包扎，伤口与纱布黏在了一起。
以至于傅山越撕开的时候带下几道血肉，李海恩含着眼泪直哆嗦却不吭声。
傅山越说，下回打抑制剂。
李海恩使劲摇头。
傅山越看着好笑，“作什么，不疼么？”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这么喜欢我啊恩恩。”
出乎意料的，胆小鬼李海恩敛着眼睫，水润润的眼睛看了下他，直白至极地点了点头。
……
从那以后。
傅山越的易感期就在一间纯白色的隔离房里度过。
被三令五申待在家里的李海恩，总是偷隔着玻璃边偷偷看边淌眼泪水，然后几天后猝不及防被关了几天心浮气躁的Alpha拎回去教训。
“你这样每次去看了回来自己哭一场，我出来还得哄你。”
“不用你管。”李海恩闷闷地说。
“那不行，”傅山越吧唧就是一口。“你不高兴我晚上睡不着觉。”
“其实易感期咬一下也还好。”
只是疼一下其实没什么的。
他很能忍痛。
李海恩这么和傅山越说。
然后就被制裁了。
“你还挺骄傲？”傅山越气笑了。
“下次不准偷偷跑进去，不然你就完蛋。”
……
医生把拍的片子插回灯箱，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片在腓骨中段的阴影。
“病灶在这。”
医生转头看了李海恩一眼，“没有侵犯胫骨，所以你现在还能正常走。”
“疼了多久？”医生问。
“半年……一开始，只有晚上会一点点疼。”
李海恩回过神，有点心虚。
医生叹了口气，半年才想起来检查。
“你自己也需要重视，像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李海恩连忙点头。
只听医生继续道，“骨肿瘤的典型特征就是夜间静息痛。白天肌肉收缩能稍微稳定骨面，痛感容易被忽略。夜间躺下放松，压力变化和炎症介质释放会更明显。”
他把诊断单推过来：“骨肉瘤，中期。”
李海恩一顿，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医生有些无可奈何，像是同情。
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病人，只好说“和你的家属说明情况，具体的可以到我这里了解。”
“我建议是尽快住院，先做穿刺活检明确分型，然后化疗。”
“……好。”
……
李海恩打了好多通电话，也无暇顾及傅山越在不在忙。再次听见傅山越的声音时却还是感觉恍如隔世。
他呐呐开口，“傅山越……”
对面好似愣了一下，随即道：“什么事。”
“阿越哥。”李海恩话未说出口，电话那头傅山越好像偏过头应了那人一声，转而和李海恩道，“发信息给我吧。”
李海恩没说好。
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挂了电话。
……
手机震动。
“海恩，你妹妹跟人打架了，我这走不开，你去一趟。”
“我今天……”
“还有海信，你不是给他报了辅导班了，怎么这次考试老师又给我打电话了？你对你弟弟能不能上点心？”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得了癌症。”
“三万！”然后是牌推倒的哗啦声。
“哎胡了胡了！”旁边几个女的笑起来，有人说你今天手气太好了得请客。他妈也笑，才想起电话还通着，又凑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生病了。”
那边顿了一下。牌声还在继续，有人催她出牌，她“哎”了一声，又问：“什么病啊？严重不严重？”
"骨癌。”
“……”
“那得花不少钱吧。”她说。
李海恩没说话。
“海恩啊，”
他妈的声音低了点，像怕被人听见，“你听我说，咱们家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妹妹明年要考那个，那个什么……实在拿不出——”
李海恩觉得没意思极了。
“我去找海艺了。”
“啊，那你快去，记得去了好好跟老师说，别让妹妹吃亏。”
弟弟妹妹的学校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学校的门卫刚刚打了个电话进去，一个年轻女老师就出来领他，边走边说海艺这次又把人家打了。
对方家长已经等在办公室了。
鼻梁骨裂，牙齿掉了一颗，医药费加后续矫正，大概要赔一万多。老师话里话外颇有一种"你这个做家长的怎么管的孩子"的意味。而李海恩只点了点头。
对方家长是个胖男人，满脸怒气。旁边坐着个男生，肿着半张脸，眼眶青紫，嘴角还贴了纱布，看见李海恩就哼了声。李海艺站在办公桌对面，抱着手，嘴里叼了根棒棒糖。
“你就是她哥？”
对方家长的手指差点戳到李海恩脸上，李海艺狠狠砸了一下桌。那男生瑟缩了一下，他爸的语气也弱了不少。
“你看看你妹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李海恩啊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出银行卡之间点了点，“要多少。”
“三万。”
“嗯。”
家长一瞪眼，似是后悔没多坑点，到底是收了脾气签了调解书。
李海恩领着人往校外走。
“又打架。”
“他嘴贱。”
“马上要把你劝退咯。”
李海恩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姑娘快要比他高了。
“走吧，去吃饭。”
他说，“把海信也叫出来。”
他可不想见你。
李海艺想着，还是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
李海信来得晚，进来坐下就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吃了几口开始刷手机。没过几分钟，跟座位上有针扎一样。
“这就走了？”李海恩抬头看他。
“跟同学约了打球。”
李海信拎起书包就往外跑,末了又回头打量了一番李海恩。顺着下巴移到领口露出来的锁骨——那处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瘦的过分。
“怎么了？”
李海信挪开视线，砰的摔上门,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管好你自己吧。”
……
“不用给我那么多生活费。”
李海艺舀了碗汤。
“刚刚的三万块我转给你了，记得收。”
李海艺很会画画，周末也会去兼职，但在李海恩眼里也只是个小孩。
“我不缺钱。”他说。
三万她得攒好久了。
“下次不要那么冲动。”
“我知道你不缺。”
李海艺放下勺子，视线定格在他眼底那片青色上。“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你一直在没睡好。”她说，“你腿呢，摔了。”
李海恩扭过头，“没有吧。”
“……你和傅山越到底怎么了。”
……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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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病骨支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