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返回去,离那只长灯愈近了,看见凌今全还立在那里,没有走,一个侧身,因为只有那一只灯可以照明,照在他身上,显出些许的惨淡。
席含淑突然生出了一种畏惧,立即停了下来,可是凌今全已经看见了她。
他诧异地望着她。一个红色的幽影,不高不矮,在一半的阴影里面站着,那种红色在夜晚是很恐怖的,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态,怎么又走了回来,令他莫名地觉得她像一只鬼。
小时候听中国的传说,就有一种鬼怪是可以觉察到人类的低落的,甚至所有的负面情绪,它们以此为食,感知到人的痛苦就关注,即使那人逃开了,躲起来了,但是你要认识到,无论逃到哪里,躲到哪里,那鬼永远知道你存在在这里,它会顺着你的气味,不顾一切地找来。
然而他知道那不可能。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会有这样极端的罗曼蒂克的女人吗?
席含淑受不了这注目,又不能就此跑掉。她的头低下来,慢吞吞地走近了。却是凌今全先开了口,道:“嗳呀,怎么回来了?”
席含淑勉强微笑,轻轻地答道:“地铁关了,没有什么事。”
凌今全笑道:“那真是太不巧了,你现在准备怎么回去呢?”
席含淑道:“唔,我打车就好。”
她说完再接一句“再见”,不敢看他,亟从街道的另一边沿着走,可是绕到那边,却是到有树林小山的地带了,因为再往前走,就是一爿罐头厂,那里是特别偏的地方。
这一下可糟糕了,席含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冷静下来,仿佛只有返回一条路,重向地铁站那边去,打一辆车,可转念又想,这样的一个除夕夜,可以打得到车吗。
她觉得很恐怖。
就在沉思中往回走了,又看见凌今全在那里,还是没有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疑惑起来,第一次,可还当他拖延,不过间隔了这样久,还停留在这——难道他也不回家的么?
这次不要他来问,她过来就镇定地说:“我走错了,所以回来了。”
凌今全顿了顿,道:“好。”
席含淑道:“那么我走了。……再见。”
这是第三次跟他说再见,她的脸上都不免带一点古怪,很明显的。凌今全道:“你还到哪边去?这边没有车可以打。”
席含淑低头扶了扶额头的碎发,道:“我想也是,我们这边偏,困难一些也是没有办法。……我还是要看看。”
他们说话时,她始终是低着头的,说完这些话,她便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来。
这样的天,这样静悄悄的,冷冰冰的,几落落的白雪覆在黑暗中,那不止是外在的寒冷。
他只顾在这里站了很久,也不思想什么,不远就停着他的一部车子,他现在就可以走——当然,他之前就可以走,可是并没有的,因为知道那公寓里面是很冷清的,然而与家人相聚,他也并没有那种感动,站在这,又何谈什么情绪,全是寂静的。
听说她也不回家,可并不把她当成一个什么特殊的人,心中的警惕一直都存在。但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并没有拥有什么身份哪!
他还有上司,他不过是一个主管的助理,他同她站在这里讲话,可见还是一种虚幻的平等,然而这就可以支撑。
凌今全道:“现在时间这么晚,我想不得不向你提一个醒,打车这里打不到,你要走很远,这个时段是不能预估的。”
席含淑道:“……是吗。”
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应答,实在没有这样的经验,与一个异性去谈论她自己的安全问题;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关心。她只好拘谨地笑了。
沉默了片刻,席含淑道:“谢谢,但是——”
凌今全道:“我可以送你。”
走到她面前来。她是被迫近距离地去看他,她觉得他个子高高的,长得白,眼睛很漂亮。
她自己也是一个对异性的样貌没有定义的人,心里是何种情绪大抵也说不出来,受到帮助的心是温暖的,然而很快一股恐惧的浪潮将她包裹起来,她心里警醒自己说:“这不行,不行!”
可是凌今全已经道:“走吧。”
他一直等着她先走,席含淑来不及想,身体却是先一步动了起来,当然她那走路动作是非常僵硬的。凌今全走在她旁边,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路上幽静极了,她只觉得这世界都消失不见了,她的身体,自己也感受不到,只有一颗心在砰砰地跳,像有了自我意识一样,这种反抗精神极大地刺激了她。
她的精神也是十分紧绷着,她抄在大衣中的两只手,在微微地发抖,以至于蔓延至全身,那是很痛苦的,可是她同样可以察觉到自己的快乐,这快乐来得仿佛没有来由。
为什么会快乐?
是因为收到了善意,而给予她善意的人恰巧是一个漂亮青年?是生性害羞,所以对于他的主动非常受用?
他们在这路上,一个人也见不到,走过这条道就没有灯了,前方黑漆漆的,席含淑觉得同天堂一样,黑色的天堂。
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点,一棵粗树驻在一边,上面已经没有树叶了,只有分叉的三角区域里盛着小雪块。突然有一部警车从旁边开过去,发出刺耳的警鸣。
凌今全没有什么起伏,席含淑却是因为时刻箭在弦上,在听到声音的第一秒就被嗬了一跳,停下来了。凌今全也停下来,然而这一个方向,却看不清席含淑的神色,许多的头发挡住她的脸,而她自己也有意隐藏。
席含淑又习惯地“唔”了一声,旋即抿唇一笑,然而不能够说话。凌今全道:“怎么了?”他低头看向她的脚,天气太黑,看不出个究竟。
席含淑立刻道:“不。”她突然就不知道后面该怎样说下去了,只有一种淡淡的静谧流淌着。
凌今全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的下文,也始终不见她有转过头的倾向,他道:“你害怕吗?”
“嗳。”席含淑忽然抬起头,笑道:“不是这样,我只是——”因为连自己都无法形容那种心情,又怎么能说给他听?
她不得不沉默下来,即便心里三番五次催促自己快说一些话罢,不然也太冷了,可就是没有。焦急间,突然地划过了一个念头,她脱口而出道:“我其实是想问,你怎么也不回家去呢?”
留给席含淑的只有万般懊悔,这句话像丢入一个深渊里似的,半晌都没有回复。
凌今全并不能表达什么不妥当的话,他只是微笑就足够了。
他不说话,席含淑认为他受冒犯,因此语头一滞。她也是隔了一阵,方道:“其实,不回家也有不回家的好处,可以一个人享受生活。”
这话是令他听了起情绪的。凌今全微笑道:“你说得好。那么你不回家是为了在这里享受生活么?”
他们一面说,一面又开始走了起来。前方仍旧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席含淑在这一种环境下回答道:“我是个人原因。”
凌今全道:“什么个人原因呢?”
席含淑不愿意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只道:“车票贵。”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想到,仿佛自己是一个很注重物质的人,因为钱的问题连家人的联系也不要了。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不过是因为他。
凌今全笑道:“噢。我以为是害怕相亲。”
席含淑顿了一顿。这世界上仿佛出现了一束光,许多的花朵纷飞在这世界里,深沉的红玫瑰,白的茉莉,淡然的□□丝……她还可以看见想象中的春天,温暖而美好的,或许是她此刻的心十分美好的缘故罢?一簇一簇的树团子垂着下来,荡漾的湖水同她的心是相连的。
凌今全绝对不会想到,他这样一句话给了她多么大的震动。
凌今全不过是想起了自己家庭带给他的婚姻压力,这句话是一种转接。
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她与父母存在的世界里,支撑的苦处算什么。她不能够告诉他,因为这感觉是一瞬间的事。她也觉得自己太傻了。
席含淑只能道:“回去好的,不回去也是好的,是不同的两种心情。”
凌今全道:“也有坏处,坏处就是回不回去都孤独。”
席含淑道:“我想人在哪都会有点这感觉。”
凌今全道:“倒不希望它是人的普遍的心情,希望它是一个人独有的。”
席含淑听了就皱眉,不过还是微笑着的。他绝对不附和她,她有点这感觉。
她沉吟了须臾,道:“我想每个人的孤独都是自己独有的。”
凌今全笑道:“噢,其实你很会说话。”
席含淑究竟没说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窘。
凌今全道:“你多少岁?”无论她说多少,他都是按照程序来说:“那么结婚还早。”
席含淑终是忍不住了,道:“我也觉得,这太早了,但你知道……我家乡那里的人,思想是不同的……”她其实是要说她父母的思想,可是不能够。
她只让自己的家乡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凌今全感受到的也是这样朦胧的,可是他听见了,刹那间就联想到自己。
他不认为自己可怜,所以对于她,他也不可怜。在黑夜中,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见情绪,却可以听得见。凌今全道:“他们太急了。”
席含淑急躁地道:“我知道他们是怕我的负担重,但是我现在其实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如果结了婚,就是真的负担重了。……如果你不爱他,又嫁给了他,你们履行这责任,可是这责任是被动承受的。我认为是一个灾难。”
黑的环境,令她突然地想到了前去地铁站的路上。
地铁,訇隆隆地在嚎叫。
一架建在空中的轨道,长长的火车在黑暗中穿过,然而这里没有火车,只有他们向前走。
……假若想象着一辆火车,她与他是车上的乘客,坐在相连的位置上,隔壁也许会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先生,坐在窗口处,低头看着报纸,窗外是热烈的晴天,忽然地变暗了,就真的变成在黑暗中穿行,车上的乘客,包括她与他,都不知道这火车究竟驶到哪里去,一个时代的落幕,时代里的人,就是乘坐火车离开那里的。
有人扒着窗口,拼命地向以前望,还不能够忘记。席含淑不知道她会不会是这样的人,她是觉得她的父母是,也许她的父母也坐在这火车上,只是在不同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