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世界就是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一切戏剧化,像一个传奇。
凌今全本来是准备自己一个人过年的,他没有团圆的习惯,这与他在国外的几年有关。
他没有什么预想,无非是回了家里,将灯都关上,在漆黑的客厅里,拿一些酒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平板电视上放一个电影,他有最喜欢的一部电影,看了许多遍,每一次看都把灯关上。
客厅靠着阳台,两扇大玻璃门后的世界,仍然是漆黑的,也许可以听见烟花响?天空中会现出好几隻菊花样的烟火,然而没有,这里禁烟花。他就准备这样度过这两天。——可是偏偏不随凌今全的愿,他父亲早早规划好了,要他除夕这天回家来吃饭,他亲自来接他。
所以除夕这一天晚上,大家都早早走了,整个大楼暗暗的,凌今全下了一楼,整个大厅里,惟前台一廓的顶上还留有一盏灯,只留一个前台的小姐在值班。
公司大门口停一部车子,他父亲在一旁抽烟。
一只冷清清的长灯立在那里,发出黄油油的光亮来,在地上熏成一个光圈,它的余晕散发出来,就在凌今全脚下面。
他对向他父亲,礼貌地笑道:“嗳。”方走了过来。
他父亲倒没什么表示,只是轻微地点了头,从夹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给他,凌今全一顿,接过来了,不过只摊在手里,陪他父亲在车旁站着。
远处隐隐约约有霹雳的几声,不知道谁放了烟花,只是几炮后就没了后续,可想监管的人巡查到了。
属于除夕的这一个晚上,明明身在这里,却仿佛也离他很远很远,他想着,事业有成,家人欢聚,爱人会面……整合在一起,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很值得庆贺,然而残缺的结局是时刻都存在着,他不能够哄骗自己。
他父亲道:“你妈妈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凌今全笑道:“噢。”
他父亲又道:“你小姨前几天来吃饭,要在我们这住到过年,怎么样?你还记得她吧?凌今全,你妈妈今天给你打电话,我当时也在旁边呢。”
凌今全不知道他父亲一时提起这个做什么,微微一笑,道:“哦,她来了,那好啊。”
他父亲倒一下子沉默了,也许是找不到什么话说,只好一声不响地抽起烟来。
凌今全心里却不太明白,有一点不悦。他也是有心无力,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掰开话讲,但他也实在想将喜爱自由的心对他父亲表示。他不知道那是一种隐秘的存着恨的心理。
想起那些事来,凌今全也默然了。等他父亲抽完了烟,他就轻轻地叫了一声爸,他父亲显然一怔,从喉咙里面含糊地“唔?”了声。
凌今全微笑道:“我不回去了吧。好不好?”
他父亲慢慢把车门给拉开,将脸转过去,背着路灯光,缩在阴影里,不说话。
凌今全静静地等着——他知道他不会说什么,那心不是早就半冷了么?因为怎么样也不认可自己,只认为他是误入了歧途。
他父亲沉着声音道:“你不回去,就在这里过年吗?”
凌今全笑道:“嗯。难得,难得,我忙,所以不回去了,不是不想回去。我也想你们,我爱你们,爸爸妈妈。”
他父亲道:“你自己跟你妈说吧。”
凌今全道:“我晚一点会给她打电话。”
他父亲突然地冷喝了一声,他是常年抽烟的,所以听这声音有些沙哑,凌今全想起来那种很锈的铁质固定片,长着霉斑似的菌,粗树根的颜色,悠悠长长的。
他父亲道:“你还是打视频吧,让你爷爷奶奶也看看你,好久都没有看到了!”
凌今全倒微笑了,道:“哦?我一定会的,我也很想念他们。”
他满口答应,他父亲反而没有话说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他知道自己劝不回他儿子的心。大概他习惯于享受生活的懒洋在他父亲看来是一种反正道。
也许年纪越大,对子女的控制欲反而强烈了起来,想是知道会有失去他们的那一天,对于父母而言,当然是生存在满是惨淡的世界里的,然而对于孩子而言,也许已经准备迎接新世界的出现了。
他父亲握着车把手,身子屈着,额头仿佛要贴在车门上似的,只觉得人到这个年纪,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父亲喘着气道:“你这个人很好呢!怎么样也不愿意回家里一趟呢!又烦我们催婚的吧?”
凌今全道:“爸,你这就不用明知故问了吧。”
提到这个事情,他根本没有一点波澜。
这件事是有缘由的,前些天他母亲给他来电话,就是讲结婚的事情,说她已经找了一个师父给他看过,说他未来的妻子是一位属狗的小姐,做房屋设计的,家境很不错,最多要等三年,他们就要遇见,要生了许多爱情,结婚不过是时间问题。
凌今全根本不信,这两个月来除了在公司就是在公司,连和叶沦慧见面的时间都减少了很多,除去工作上接触到的,哪里还有女人?
他父亲听出这话的意思,想来凌今全是对自己与妻子都很不满,但提到这件事,他自己心里也有很大一口恶气,然而吵架,是令他悲痛的,只好缓和着,道:“你——学了新东西,总觉得没有人懂你。”——其实不是的。
他父亲还想要说,可怎么能够?他在下属的眼里,是一个很铁血的人,在家人心里,他或许想要留下别的痕迹,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一个筑基,没有他整个家就不可以支撑。因为想起这些,他父亲就不继续说了,觉得很难为情。
这里现在真是凄凄冷冷的,再也谈不下去,他父亲再不管他,说要上车走了。凌今全道:“好。再见!”
车子从他眼前开过去,驶进没有边界的黑暗中,凌今全只想要微笑。
在这一刹间,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是多么孤零零,多么瞧不起他父亲给他安排的上级,可他的礼节只可令他微笑着。
看着他父亲发怒,痛苦,他一边心里愕然着,一边克制着自己,要去战胜心里那一种隐匿着的快意,然而陡然地心里寒冷起来。
玻璃门折出一段又短又狭的白光,凌今全听到“吱——”的一声,心中一惊,旋即偏头去看。
幽冷的一小股风,璇璇地转过来。席含淑仍旧穿她那件骆驼色的大衣,只是里面换了一件喜红色的毛衣,将自己亲手织的那只围巾绕在脖颈上,一边垂在身前,一边别到身后,她额前有那么几根稍短的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弯曲着。
好像鬼打墙。
当然是鬼将她打了一下,瞬间晕头转向,她觉得是一个朦胧的错觉。
她当然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可是凌今全不这样觉得,只是心中懊恼:怎么总是遇见她?
只是转瞬间,凌今全笑道:“是你啊。你好,你好。”
他很亲切起来,无非是掩饰慌张,同时盯着她的脸,要看看是不是真有点不同了。但只看得她被吹起来的头发像海藻一样,一下子聚拢,一下子散开,是否带一点廖寂的意味?
席含淑微微一顿,先“唔”了一声,方才对凌今全抿唇一笑,迟疑道:“……你好?”
她说完了,又想这是很危险的,又向他点一点头,身子微躬,道:“新年好,我们都别计较。”
她觉得有一点尴尬。她是因为决定不回家过年,所以除夕加了班,自己也不愿意早回去,以为这里人都走光了,谁料又遇见凌今全,不过同上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不同,那时他们都是坚决沉默到底,这一次,不知道是否受了即将新年的影响,仿佛怎么都有一点不一样。
这两句说完,暂且停了下来,一时也找不到别的闲聊,席含淑只能待命似地立着。
她心里当然很急,客套完了,下一句只要说一句“那么我先回去了”,这一切自然结束了,然而她不过在心里构想着,并不能说出口。
凌今全笑道:“新年好。这么晚才走么?”
席含淑低声道:“是的。”
凌今全笑道:“有什么事比回家过年还重要?”
他低下头,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几下,可以看见一层浓厚的白雪,在长灯下是烤炉里的世界,烘黄如此,几个鞋印,也像烤焦了的。
他也不想再说了,只感到内心分外的躁意。席含淑停顿了片刻,道:“这也是有例外的,对于在异乡的人来说,过年和平常日子没有区别。”
凌今全道:“那么你是不回去过年了?”究竟想看她使出手段来?
席含淑踌躇地笑着,她想到自己实在不应该同他再说话了,这样子越说越多,那不是给自己陷入一个深谭里面了吗,他们毕竟也不熟。她自己又犯傻了。
她含糊地道:“唔,家里远。”
凌今全笑道:“噢。”
席含淑趁着这个时间,忍不住冲出一句话道:“那么我要走了!再见!”
她太紧张了,又浅浅地给他鞠了一个躬。凌今全怔了一下,笑道:“好,再见再见。”
席含淑顺着街道向前走,她不敢回头,怕人家还注意她,不过也想,自己有多么的自恋,他可会注意她么?——前面就没有路灯了,她走进一个黑暗里面,却放松了下来。
一如既往地赶地铁去,到地铁站,然而它关了门。
席含淑想起往常晚一点回去,下了扶梯还有一个长段路程,像一个地下城般,两边开了许多店,离安检口越近,地铁发动的訇隆隆的声音越大,在深邃的洞穴中穿行,从这边驶到那边,从黑暗中迎迓光明,从工作中到个人生活里。
一个身份的转变,地位的褪去,究竟令人心生恐惧呀!——超越身份与地位的爱,真的存在吗?
这种想法并不是突如其来,她想着自己看过的几本言情小说,都是证实它存在的,可那毕竟是小说的世界。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就是真的。她这个人是极相信的,有那种感情,是可以不讲回报的,足以毁灭自己的。
这一条路走到了头。既然地铁关闭了,再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哪里,席含淑犹豫片刻,转而往回走。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