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少男其实长得还可以,大眼睛长睫毛,有几分小女孩似的的秀气。
“安东?”石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4号街区安东?”
少男不吱声了,只是簌簌发着抖。银色的刀在石析手上转了一圈,被递到了少男面前。因惊恐而变形的面容自刀上明明白白地显现。
“好啊,难得知道老伙计的音讯。可得麻烦你把我引荐给这位安东了。”男人淡淡道。
安东是石析曾经的副手之一。两年前坏了他的一桩生意,不知逃到了哪里。
帮派有帮派的规矩。假如少男将功补过,他还能在那木罕空间站混下去。倘若拒绝,就只有拿这把刀切断自己的手指,离开空间站,此生再也不能回来。
重楼不比科技发达的联邦中心,手指断了那就是真断了,最多只能配个义肢。
少男颤颤巍巍地接过短刀。他发疯似的惊叫一声,而后嚎啕大哭。短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我带你去见安东,你会保我吗石老大?”他问,“他们,他们一定会杀我……老大我不想死啊老大……”
“别怕,孩子”石析说,“人只有一条命,只要你珍惜它,它会是你的。”
囚室内喷出了喷雾。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个人终于被止了血。石析翻了翻他们的眼皮。
少男惊惧交加地望着男人,男人脱掉了染血的白大褂,换了一副手套。缓步朝他走去。他后背蹭到了墙,退无可退,石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捡起地上的刀,将刀身抵在少男膝盖上擦了擦。
男人的面孔近在咫尺。
他的长相很英俊,因岁月留下的印痕并不能减损他的英俊,磨损了一点锋利,却增加了厚重。
此时此刻少男脑中一片空白,并不能说出这种恐惧混合着震悚的感受是什么。神学兴盛的年代远在千年前,倘若少男不在这种穷乡僻壤讨生活,大概还是联邦的学龄人,他会发现男人与历史课本里的一些宗教雕塑颇为神似。
石析拍了拍他发抖的肩膀,站起身。
他的身形将白光全然遮住了,阴影里一双金红的眼睛像是在缓慢地燃烧。
“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
周明策太久没进行正常睡眠了,他这一倒倒了将近20个小时,一点梦都没做。青年睁眼时一时没想起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只是有股莫名的焦躁。
他一向是个心态很好的乐天派,不由得困惑。周明策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是他熟悉的气味,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边打哈欠边问:“哥,现在几点……”
他猛然刹住了话,心脏一瞬间吊在了半空。
石骝刚进家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青年炮仗一样从楼上往下冲,边冲边大喊大叫:“石析!石析!”
石骝:……
叫魂干嘛啊。老头还没死呢。
她一蹬运动鞋,把手里的琴盒掼在沙发上,自顾自去倒水喝。青年被掐了脖子似的,忽然闭了嘴。
石骝灌完水,一转头,发现那人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看着她,泫然欲泣似的。
饶是她不想管石析的私生活,也忍不住开口问:“你干啥。”
少女的头发不算长,黑得近乎于墨染,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她长了双玫红色的眼睛。
周明策看她。这孩子长得不太像石析。
好像也不像他。
但隔代遗传这种事也挺常见。他也没见过石析爹妈长什么样。
他略微正色,谨慎地答道:“我找你父亲。”
“哦。”石骝说,“他估计在地下室。”
她打量着青年。他看起来,怎么说呢,不太像是重楼人。重楼人很少有这样的。朝不保夕的生活很难养出一双明净的眼睛。少女不由得有些无奈。
石析约就算了,还约到外星系去了。约到外星系就算了,还给人拐家里来了。
她还没回答,只听见叮呤咣啷一阵声响。从女孩身后的背包里冒出个奇形怪状的机械疙瘩。那玩意貌似是个人的脑袋。但卖相十分寒碜,金色的头发被剪得一块长一块短,绿色的眼珠子就剩了一颗,另一边裸着,露出内里的零件,原先眼窝的位置勉强安了个红色的小灯管。机械滚在地上,长出四条筷子似的腿,带着摇摇欲坠的大头,颠儿颠地朝周明策那儿跑。
最近几年——哦不,十五年前,联邦电影界特别爱从古地球文献里找素材,拍了一打神神鬼鬼的全息电影。周明策看见这颗飞奔而来的“飞头蛮”,“嗷”一声跳了起来,差点把随身的激光剑甩出来。
“将军。”电流声明显的电子音愉快地说,“好久不见啊,很高兴你也落魄来这了。世界变化真大,你没出息的样子一如初见,我太感动了。”
石骝一惊:“将军?什么将军。”
周明策有点不敢动。他瞪着那对花红柳绿的大小眼,半晌才回神:“你……二锅头?”
二锅头是他之前弄在身边的人工智能。不是买的,是从军方那顺的作战兵种试验型。石析觉得他长得太像人,放在家里很怪,一般情况下都把他的核心拆下来,随便装在哪个家具上。
难为他走的时候还记得给二锅头带了头。
虽然一别经年这头看起来也颇为沧桑,但人工智能不像人,出场设定了什么性格就是什么性格,十几年过去,石析都喜怒不形于色了,他老人家讲话还是一样难听。
“你怎么……”周明策眼睛一眨,眼眶又酸了,“你怎么也这个样了。”
石骝拎起二锅头,警惕地盯着周明策:“干嘛啊,这里是重楼,变成什么样的没有。”
周明策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少女朝沙发一踹,平平无奇的琴盒忽然跳了起来,一把又有管又有键盘又有弦,不知道该算什么东西的乐器转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周明策。
石骝:“你站住,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东西,将军是什么意思。”
二锅头:“石骝,意思是他是联邦的中将。”
少女“啧”了一声:“老头又惹什么麻烦了。喂,你,你来这是干什么的。”
“如果你是老头的座上宾,那我给你赔礼道歉。”她眉眼下压,狠厉的神色一闪而过,“倘若你对他图谋不轨,别怪我和你不客气。”
二锅头“哈哈”地笑了两声,电子音配着他的破脑袋分外惊悚。
周明策:“你爸是我老婆。”
石骝骂了一声。
她瞪着周明策:“您贵庚啊,还我爸是你老婆。他炼铜还是你恋老啊。我教你怎么套近乎,你说我爸爸也是你爸爸,这不比说他是你老婆切实一点。”
二锅头又笑了。
石骝把机器头按在那个怪乐器上:“你又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怪瘆人的。”
二锅头施施然道:“以法理来说,他说的是实话。”
石骝:……
周明策无奈地摊手:“我是你爸爸。”
石骝咬牙切齿:“我操了!我是你爸爸!”
“什么意思?”她问二锅头,“他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老头从联邦跑了十五年吧,你们联邦法律下还有童婚?”
二锅头:“十五年前他也这样。石骝,他是打‘冥河遭遇战’的周准将。”
冥河遭遇战?
在重楼很少有人没听过它。这场战役的传奇性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重楼三方拉锯的局面正是冥河遭遇战奠定的。
石骝茫然地看着二锅头,又看周明策。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年轻和凶险的战争联系起来。
“爸爸回家了,不来个爱的拥抱吗?”周明策笑着张开双臂。
“滚!”石骝炸毛道,“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女儿,你给我滚出去!”
她从乐器炮台上抽出琴弓,琴弓光芒一闪,变成了一把激光剑。少女拎着剑,把周明策往门口撵,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出去!我没有第二个爸爸!石析也不是谁的老婆!”
周明策虽然总是被当成“智将”,但好歹也是个在役的alpha军人。他灵活地躲过少女的攻击,靠着大门时将身一扭,一把拍掉了激光剑。二锅头跳过去,在剑把地板捅穿之前关了它。
周明策一抓,石骝的手就被他捏住,动弹不得。青年笑眯眯地说:“姑娘,能不能好好讲话。”
石骝:“呸!”
她使了大劲,朝周明策脚上踩。青年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仍旧是笑着:“这么大气性啊,和你爸年轻时真像。”
石骝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和石析什么关系,但我告诉你,你别指望他念什么旧情。他睡过的人都有百八十了,哪管你是什么十五年前的阿猫阿狗。”
周明策一愣。石骝挣脱他的束缚,伸手去拿激光剑。
二锅头的筷子手攥着剑,不肯给她。
机器头:“你悠着点,别真给他打坏了。”
石骝:“老头不会念旧情的!”
二锅头:“联邦还没亡,你要在这里单杀联邦中将吗?哇,联邦向重楼宣战指日可待,我们家大姑娘这下要彪炳千古了。”
石骝不情不愿地松手,周明策在这时抢过了二锅头:“她什么意思。石析没二婚?”
二锅头小的那颗红眼睛闪了闪:“他没。”
“那,那个,那个粉头发的omega是谁?”他急切地问,“她不是石析的老婆吗?”
二锅头:“幔老板是重楼的行商,和石老大没有婚姻关系。也没有□□关系。”
他忍不住补了一句:“周中将,如果你原先的想法是这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积极地破坏石老大的家庭。”
周明策正色:“我才是大房。”
石骝骂了句脏话。
二锅头的眼睛灭了一下,不知是惨不忍睹,还是翻了个白眼:“中将,你的厚颜无耻也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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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