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策一开始只是觉得男人有些面善。
他的大脑好像进程异常,只零星地传输着男人的面貌,拒绝进行任何一个判断。
男人眼角的皱纹很深,刀削斧凿似的。那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两下,阖上了。眼珠在眼皮后颤动。
男人推上了墨镜。他双手被手套覆盖。
周明策的嘴游离于大脑,不着边际又所见即所得地来了一句:“你的……头发,怎么变成灰色了?”
“……”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周明策看见他的嘴角绷紧了。
周遭机甲起落的轰响与人潮的喧嚣变得模糊而渺远,像是隔了层薄薄的水膜,影影绰绰。周明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十六岁时在银河的另一边狩猎星海间游曳的巨兽,曾经被困在巨兽的胸腔之中。那时他所听见的声音似乎就是这样的。巨大的震颤撕裂天地,天地聚散合离,周而复始。
“将军。”男人说。
与外表相比,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低沉。时间在周明策的脑内又拧成一股乱麻,他闭上眼什么十五年什么石老大好像都不存在,他只要腿一蹬扑过去,石析就会轻巧地躲开,朝他屁股踹一脚,而后他就势赖在地上,石析会哭笑不得,蹲在边上抢白他。
他睁开眼,男人灰白的发丝被气流掀动,双颊瘦的近乎有些凹陷。
男人说:“别来无恙。”
周明策狠狠闭上眼,三魂七魄才归位似的,颤颤巍巍:“……石析?”
石析:“嗯?”
隔着墨镜周明策看不见他的眼睛。从熟悉的嗓音中,小将军听到了一种陌生的温和。
十五年。
时间的埃尘悬在半空,几日里吊着他的神魂,此刻终于重重地砸下了。尘埃落定,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石析在他面前,他却有些认不出了。
他那些信手拈来的赖皮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口,堵在嘴边,而后阻塞了喉管,窒息的感觉排山倒海地淹了过来。
你到底吃了多少苦,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阿希达,你认得他?”
说话的是石析边上的女人。她面露困惑,攀住了石析的手臂。朗姆酒的香气若有若无,圈地一样把石析泡在其中。
周明策僵在原地。
阿希达是石析从前的名字。“石老大”并不以这个名字行动,这个女人和石析的关系相当亲密。
甚至很可能……
是了,他了走十五年了。就算他和石析曾经在联邦领过结婚证,这十五年里他在联邦等于是死了,重楼也不是联邦地界,石析于情于理并不受他们婚姻关系的束缚。
只是……
我被抛下了。
茫然中,周明策想。
他觉得自己很爱石析,所以这种时候他应该做的,难道不是露出笑容,恭喜石析找到新的归宿吗?
可这谁能做得到!
他还记得石析懒散地打开剃须刀清理浮灰的样子,还记得他俩一起在院子里挖土,还记得石析抱住他时,身上那股被烘暖的衣物柔顺剂的气味……那些往事对他来说明明只是昨天,是应该延续到当下的日常。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哭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许丢下我……你不许这样……我……”
面前的年轻人身形晃了晃,“咣”一声摔在地上。他慌乱地支起双腿,像是想挡住自己狼狈的样子,却左支右绌。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窃窃私语声逐渐浩大。
幔老板心里直嘀咕,早知道不逗他了。
她承认自己有些私心,但石析也没阻止她。
这男人真是个祸患,睡些老油条就算了,怎么还骗小年轻。石析怎么没点表示,他到底会不会泡人啊。
女人无语地转头,却是一惊。
身边的男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她个子矮,自下望去,能看见石析的眼睛。
石像红了眼眶。
天哪。幔老板在心中感叹。石老大是何许人也,她从没见过比这位更硬汉的人了。他拥有所有刻板的男性美德,可靠、沉稳、能扛事、血性恰到好处、对于痛苦的耐受力简直非人。让这么个不像人的男人差点掉了眼泪?天哪,原来石析长了泪腺啊。
这小年轻究竟是谁。
幔老板方才就觉得他眼熟。仔细看着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大行商在脑内飞快地排除着。
她有印象却印象不深,说明男人是她近两周看见过的面孔;她看见时视线有所停留,记住了男人,那么这个人应当能关联到哪个事件,不算完全萍水相逢;她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男人当时没有出声。
男人的声音?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的头发怎么变成灰色了。
周明策十五年前就是一头灰发了!
十五年……
十五年,死地后生的舰队。年轻的名将。
幔老板睁大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个人了。
男人是那段新闻的主人公,联邦将军周明策!
怪不得她同石析聊到冥河遭遇战的时候,石析显得那么奇怪,原来他和周明策关系匪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女人咽了咽吐沫。
太刺激了。石析绿了的老婆难道是联邦的将军?
幔老板拿胳膊肘捣了一下石析,小声说:“你就这样干站着?”
男人猛然回过神来。他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回去吧。”
幔老板:“就这样?你的饵呢?”
石析:“等会和你说。”
女人指了指地上的男人:“这个人呢?”
石析:“……”
石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下颌紧绷,绕过周明策,朝前走去。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裤脚,他下意识要回头,硬生生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那只手上的力气并不大,他轻易就挣开了。
被甩开的手停在半空。男人觉得自己在笑,但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出。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爱你。”他没头没尾地说,“我爱你石析,我爱你胜过一切。”
脚步顿了顿,但并没有停歇多久。透过水雾,男人是一片模糊的深灰。粉红的颜色刺眼地缀在他身侧。男人与女人并肩,朝远离他的方向走去,没有停留的意思,轻飘飘地荡走了。
“石析!”
叫声太过凄厉,不少人饶有兴致地围观了这场闹剧,石析的名字在重楼相当有分量,这声一出,周遭聒噪的声响骤然止息。男人叹息着摘下墨镜。
他回了头。
那人看起来是那样年轻,完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缓步走了回去,女人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半跪在地,捧起那张哭泣的脸。
“你就爱为难我。”石析说,“和我说说,是谁欺负你了?”
他的语气和缓,带着股黏糊的柔情蜜意,声音却不算小,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石析?
周明策微微张开嘴。
他为什么这样说话?
慌乱中他抓住石析的大衣,乞求地看着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乞求什么。石析垂下眼,并不去回应他的目光。男人低头,缓缓抵住他的额头,袖口闪过微型注射器的寒光,周明策还没来得及吭声,就倒在了他怀里。
石老大抱着男人起身,面沉似水地环顾神色各异的人群。没有人敢议论。偌大的收发层只剩下机甲起落的声响。
“这样就行了?”幔老板问。
时间到了第二天。幔老板回到了她在牧仁星上新开辟的仓库,则石析回了空间站。他们在远程通讯。
石析让幔老板散布了一则消息。
石老大在绯烟号猎艳时,被吸了金枝的老相好缠上了,震怒非常,非要弄清楚金枝是从哪流进来的。
“对。”石析简短地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幔老板知道他心事重重,忍不住火上浇油:“你就这样把人扔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还要瞎编排。哇塞。你就这样对前夫,还是前妻?人将军不要面子的啊。幸好你不和我结婚,你简直不是个人啊石析。”
石析的眼皮抽动,他不置可否,看起来打定主意在这件事上继续沉默。
幔老板嬉皮笑脸:“那人现在醒了没,不会还在哭鼻子吧。哇塞原来你喜欢这种娇滴滴的款,怪不得在重楼找不到第二春呢。”
石析:“好了,你……”
幔老板忽然直起了身,她方才还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副被雷劈的神情:“卧槽,等等等等一下。你结过婚。石骝难道是你亲生的?”
石析:……
幔老板的全息大脸快怼到石析鼻子上了:“那小子是alpha吧,没这个功能吧。卧槽。你生的啊?”
石析:“……我从垃圾桶里捡的。”
幔老板:“你看我信你吗?你回答我啊你胸这么大是不是因为——”
石析忍无可忍地挂断了通讯,阻止了女流氓继续蹬鼻子上脸。
他戴上手套,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
房子里很安静。石骝出去了,他给周明策下的麻醉还没到时间。石析的目光朝楼上飘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拽了回去。男人往地下室走。
一段楼梯后,金属门在他身后关闭。地下像是个仓库,一个大厅各边都开了若干个门。男人走向其中之一。门在他面前抬起。
有三个人被捆在地上。
有两个人瘫倒在地没什么反应。他们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抓痕,口流涎水,眼球突出,后颈的腺体肿胀,几乎是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包。
另一个见他进来,明显瑟缩了一下,但依旧努力地怒目而视。
男人只不痛不痒地分给他一点余光,径直走向房间一角。他掏出一把小刀,从柜子里捡出消毒剂,倒在刀上。刀口银光闪闪。森冷的光线下,男人浓墨重彩的五官显得鬼气森森。
石析对着光看了看刀口,走向那三人。清醒的少男扭动身体,往房间另一角躲。石析没管他,踩住一个昏迷的人,将他头朝下摁在地上,用刀将他后颈肿胀的腺体一剜。
见血的瞬间少男尖叫出声:“杀人!你杀了他!你你你……”
石析手起刀落,利落地把另一个人也解决了,拎破抹布似的,将两人丢到墙边。
男人拍了拍手,回头对鬼喊鬼叫的少男笑笑,笑容堪称和蔼.
石析:“断了两天金枝就成了这副鬼样子,小子,你还想要吗。”
他手中赫然是那包金色的粉末。年纪不大的囚徒一看见金枝就惊恐地摇头:“不要……不要……拿远点……拿远点……啊!”
石析居高临下地看着少男:“孩子,随便乱捡东西吃,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不是我……不是我。”少男打着哆嗦,嘴唇神经质地抖动着,“是安东带回来的,我没有!我就是拿了一点,他说这是好东西……”
“是啊,好东西。”石析挑了挑眉,“你那个安东在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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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