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一只碗碎了。
满月酒那天下午,客人还没来齐,我妈在灶台上忙,我被派去厨房后面洗碗。碗很多,是提前从各家借来的,大大小小,摞成两堆,比我还高。
水缸里是井水,凉的。我蹲在缸边,拿一块旧布,一只一只地擦。油很重,布擦两下就滑了。
洗到大概第十七只的时候,我手一滑。
碗掉在地上,碎了。
那声音很脆,跟鞭炮不一样。鞭炮是一串,响完就没了。碗是单独一声,然后是碎片在地上弹,弹两下,停住。
我整个人僵住,蹲在那儿,不敢动。
我妈听见了,从灶台那边跑过来。她围裙上全是油,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骂我。
她蹲下来,把大块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捡的时候她说,别动,别动,扎脚。
我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捡完大的,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渣扫到一起,扫完又拿抹布,蹲下来,把地擦了一遍。她擦得很仔细,从那块地方一直擦到门槛。
擦的时候,她问,手没划到吧。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行。
她站起来,把抹布拧了,继续回去做饭。
就这些。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下次小心,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蹲下来,把碎片捡了,把地擦了,问我手划到没有。
我蹲在缸边,忽然很想哭。
我那年五岁,我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不是怕,也不是委屈,是因为她没骂我。
她要是骂我一顿,我还能哭两声,哭完就算了。她没骂,她只是蹲在那儿捡碎片,一片一片,捡得很仔细,怕扎到我的脚,或者是怕划到我的手。
我后来花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爱。但那种爱很节省。她只肯给这么一点——不骂你,把碎片捡了,问一句手划到没有。再多的,她给不出来。
她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
那天晚上,我把院子里的鞭炮碎屑捡成一堆,捡的时候我想的是那只碗。
我想,我今天打碎了一只碗,她没有骂我。这个恩情,我要记着。
五岁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记着。
我后来发现,我把太多东西记下来了。别人不需要记的,我也记。别人记不住的,我也记。
这些记忆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堆到最后,我发现我这个人,其实是由一堆别人早就忘了的事组成的。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又打碎过一只碗。
那次是她自己手滑。碗掉在地上,碎了。她骂了一句,然后蹲下去捡。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
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里有白的。她蹲在那儿,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我走过去,说,妈,我来。
她抬头看我,说,不用,扎手。
我说,我小心。
她让了让,我蹲下去,把剩下的碎片捡完,然后拿扫帚扫地,拿抹布擦。
擦完我说,好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长大了。
我说,嗯。
那天我没告诉她,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我也没告诉她,五岁那年她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我就在心里立了一个誓:以后我长大了,要替她捡。
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只是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