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陈百万又来了。
但这次他换了一身行头。
没有黑色轿车,没有锃亮的皮鞋。他租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从村口进来,到了院门口才下来。千层底的黑布鞋,灰扑扑的裤腿,和昨天那身昂贵的西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像是他在努力地把自己"装"成一个朴素的人,但那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蜡烛——上半身是西装领带,下半身是布鞋泥腿,中间连接的部分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和违和。
但他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种违和感。他下了牛车,整了整领带,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院子里摆着刚摘下来的葡萄。
竹筐一只挨着一只,摆在槐树和草帘投下的阴影里。深紫色的葡萄堆在筐里,表皮上那层白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破皮的果子被单独拣进一只旧木盆,紫色汁水沿着盆沿慢慢往下淌,在泥地上留下一道很细的痕。乐老汉说过,太阳会把葡萄里的魂晒散,虫子会把酒的口气带歪,所以收下来的果子不能久放,更不能乱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那种甜不是花香的那种清甜——是发酵中的葡萄特有的、带着一点点酒精气味的甜。那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汗味、还有远处牛棚里飘来的稻草味,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好闻还是难闻的复合气味。
陈百万吸了吸鼻子。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从那些混杂的气味中分辨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然后那表情消失了,他重新挂上了那张笑脸。
"乐老先生!"他拱了拱手,声音比昨天提高了八度,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某种不足,"今儿可算见着您本人了!"
乐老汉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背在身后。他没有向前迎接,也没有后退躲避。他就那么站在门槛上,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槐树。他看了陈百万一眼,然后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请。"
会客厅在正屋的东边。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红色,边角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上联写着"酿酒醇香飘万里",下联写着"祖传技艺惠千秋",横批是"乐在其中"。字是用毛笔写的,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笔画甚至有些歪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支笔上。
对联不知道贴了多少年了。年年换,年年贴。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横批那三个字——"乐在其中"——还是能认出来的。因为它们每次都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推开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更复杂的、由木头、灰尘、烟草、陈年纸张和过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刺鼻,但很厚重,像是你一进门就能感觉到——这间屋子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会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桌子是老物件了,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展开,像是树的年龄。桌边角磕出了好几个豁口,每个豁口都被摸得圆润光滑,不扎手了。
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粗瓷杯子,还有一包拆开的旱烟叶。烟叶是深褐色的,切得细细的,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山水画下面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一个大字:
乐。
字是烫金的。但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匾的右上角刻着一行小字——"清雍正三年"。字很小,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但那行小字让这块匾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陈百万站在门口,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扫过那副褪色的对联、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那包散装的旱烟叶、那块金粉剥落的匾额。他的视线在那行"清雍正三年"的小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一点轻蔑,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的感觉。
"好,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年头了。"
乐老汉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陈百万面前。茶水是浅黄色的,几片茶叶梗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坐。"
陈百万坐下了。他先用手摸了摸椅子——确认是干净的——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放上去。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纸。纸张是崭新的,雪白,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乐老先生——"他清了清嗓子。
乐老汉没有看他。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双手捧着杯壁,像是在感受茶水的温度。
"我是纽屋集团的。听说过吧?"
乐老汉没有回答。
"纽屋集团,省里最大的农产品贸易商。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陈百万把那张纸推过去——纸张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乐老汉面前。"这是我们的合作方案。您先看看。"
乐老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陈百万等了几秒。见乐老汉没有动作,他继续说下去:
"简单。您有地,我们有渠道。您种葡萄,我们负责加工和销售。您不用操心市场,不用操心渠道,躺着就能赚钱。"
"多少钱?"
乐老汉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陈百万愣了一下。
"什么?"
"多少钱一斤?"
陈百万脸上的笑容又绽放了——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乐老先生果然爽快。"他说。"我给您算一笔账——您这边采摘人工,一天八十,两个人干一天,采两千斤。加上损耗、运输和坏果,一斤成本差不多两块出头。我给您两块五一斤——旱涝保收,省心。"
他把话说得很流畅。像是这段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不同的地方,对着不同的人。每一处停顿、每一个数字、每一抹笑容都像是排练过的,精准到位。
乐老汉看着他。
"两块五?"
"对。"
"市场价多少?"
陈百万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复得比变化更快。
"市场价?乐老先生,您也知道,市场价这东西一天一个样。我们纽屋做的是长期买卖,追求的是稳定。您把葡萄卖给我们,不用承担风险——"
"我问的是——市场价多少。"
乐老汉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这一次,陈百万在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破蓝布褂子的老头子,不是他以前遇见过的那种农民。
他收起了一些笑容。
"公开牌价……"他说,"差不多三块。"
"三块。"
乐老汉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也不是确认。更像是一个人在品尝一个词的味道。
"但是——"陈百万赶紧接上——他做这一行二十多年了,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抛出那个"但是"。"公开牌价是一回事,真正能不能卖出去又是另一回事。欧德家收不收,看他们脸色;私市能不能走,看路条和酒证。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血本无归。我们纽屋不一样。我们给您兜底。哪怕外头跌到一块五,我们也按两块五收。"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音量变化是一种技术活。太低了听不见,太高了没有效果。恰好降低那么几度,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跟您说实话——这片地离镇上远,路不好走,运输成本高。您自己卖,能卖出去几斤?镇上那些小酒坊,给您的价还不如我呢。"
他说完了。然后他靠回椅背,等着。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个人说"不"之前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信息。他给那个时间。
但乐老汉没有需要。
他没有看那张纸。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看着陈百万,说了三个字:
"不用算。"
陈百万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土地不是用来算账的。"
陈百万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的回应——提高价格、调整条件、搬出领导来施压。每一种他都试过,每一种都有成功的案例。他选了最后一种。
他收起了笑容。
不是那种逐渐消退的笑容——是突然收起来的。像是一个人摘下了面具。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乐老先生——"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热络的、带着生意场特有亲切感的调子。变得更平、更低、更冷。"我好心好意来跟您谈。您这个态度,不太友好。"
乐老汉没有说话。
"您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陈百万掰着手指头数。"年轻人往外跑,剩下老弱病残种地。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烂在地里。您以为您这片葡萄园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乐老汉还是没有说话。
"到时候您老的爬不动了。"陈百万说。"这地谁来种?您儿子——您儿子我见过,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您孙子?还在念书吧?等他长大了,这地早就荒了。"
他站了起来。把那沓纸塞回公文包。
"我给您时间考虑。但我劝您想清楚——这片地,您是守不住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牛车的轱辘声从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远。
乐老汉一个人站在会客厅里,站在那片空荡荡的光线中。
他站了很久。
桌上还放着那杯没有动过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梗沉在杯底,蔫蔫地贴在瓷壁上。那块写着"乐"字的匾额还在墙上挂着——金粉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还在。还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提醒着。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无数细小划痕的触感——那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使用留下的痕迹。
他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木门。
桂花香涌了进来。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藏在叶子底下,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但那香气是藏不住的——甜丝丝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院子都浸在那香气里。
那棵树是乐甜甜种的。
那年她才八岁。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了一棵小树苗——瘦瘦的,只有两根枝丫,叶子黄不拉几的,看着像是活不成了。她偷偷栽在院子里,没告诉任何人。那几个月她天天给它浇水,蹲在旁边看着它,和它说话。到了第二年春天,那棵树竟然活过来了——抽了新芽,长出了新叶子。后来又过了一年,它开始开花。再到后来,它长成了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
乐老汉站在那棵桂花树下。
他抬起头,透过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和深绿色的叶子,看着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他的背还是驼着的——和平时一样——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棵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发和蓝布褂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去吃饭吧。"
那句话不是对什么人说的。是对空气说的。
院子里没有别人。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乐大壮蹲在墙根底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就蹲在那里——会客厅外面的墙角——背靠着墙壁,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脸埋在阴影里。他手里攥着烟袋,烟袋锅里装着烟叶子,火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就那么攥着。
他看见陈百万从牛车上下来。看见他换了一双布鞋。看见他走进会客厅。看见他坐在那张八仙桌前,看见他把那沓纸推过去。
他全都看见了。
他没有进去。他选择蹲在这面墙的后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清楚里面会发生什么了。他太清楚自己如果进去了会做什么。
那杯没有动过的茶,那张没有被碰过的纸,那三个字——"不用算"。
他听见了。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度逼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
"你们这些农民,永远只能给我们打工。"
不是从会客厅里传出来的。是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那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语气,在不同的场合。每一次听,他都想把那个人的嘴堵上。但他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那样做了,回家之后面对他的会是什么。
这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烟袋的那双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那是摘了三十年葡萄的手,是握了三十年锄头的手。那双手很硬,硬到可以一拳打碎陈百万的鼻梁骨。但那双手也很软——软到不敢握成拳头。
他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刮擦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和三十年前一样快。和三十年前一样愤怒。但和三十年前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牛车的轱辘声渐渐地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乐小米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躲进来的——大概是陈百万下牛车的那一刻,大概是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她需要躲起来,需要看到一切,但不能被看到。她缩在偏房的门后面,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透过那条缝,她看到了会客厅的门打开又关上,看到了爷爷走出来站在桂花树下,看到了那棵树的影子落在爷爷的白发上。
她看到了爸爸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袋。
她看到了那双手。
那双握了三十年锄头的手。此刻正攥着一根烟袋——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走出去。想走到爸爸身边,蹲下来,和他说点什么。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此刻的爸爸不需要任何人看到他的脸。有些东西,男人只愿意在没人的地方自己消化。
她把门缝合上了。
下午的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蹲下来,背靠着墙。
会客厅里的对话还回响在她的耳朵里。两块五,公开牌价三块,三天时间。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她的脑子里爬来爬去,留下一种黏糊糊的、令人不安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爸爸的手白一些,细一些——是在省城读了四年书之后养出来的。但手指上还是有茧子——不是握锄头的那种,是握笔、握剪刀、在实验田里干活留下的那种。两种茧子不一样,但都是这片土地给她的。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
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乐小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里。和早上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陈百万的笑脸。陈百万放低的声音。那沓雪白的纸。爷爷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爸爸蹲在墙根底下攥着烟袋的那双手。
还有那句话——"土地不是用来算账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奶奶做的。里面装的荞麦皮,枕上去凉凉的,有一种淡淡的草味。她把鼻子埋进那股味道里。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是乐花。声音拖得很长,像小孩在哭。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
月光很亮。亮得整个院子都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那只黑猫蹲在墙头上,脊背弓着,尾巴竖得笔直。它没有看她。它在看远处——看那座在月光下轮廓格外清晰的城堡。
乐小米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欧德城堡蹲在山顶上。黑灰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是一只用后腿蹲着的巨兽。它窗户里透出几点灯火——昏黄的,微弱的,像是怪兽的眼睛在眨动。
三百年了。它蹲在那里三百年了。
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葡萄园里。葡萄熟了,紫黑色的,挂满了藤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她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啊,走啊——走了很久,但那个声音还是那么远。
然后她摔了一跤。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不清了——太暗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陈百万还会再来,爸爸还会蹲在墙根下一声不吭地抽烟。那些事情不会因为她回来了就消失,也不会因为她不回来了就不存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早上起来,把那碗粥喝完,然后去葡萄园干活。
她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见院子里乐花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