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小米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梦,是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那种光。细细的,窄窄的,像是谁用刀在黑暗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涌了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落在她的眼皮上,一下一下地跳。
她睁开眼。
老屋的土炕还是记忆中的温度。不冷不热,是一种她睡了二十年已经分辨不出滋味的温度。棉被的边角磨出了毛,露出发黄的棉絮,被面上印着碎花——粉红色的,被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接近白色的一种很淡很淡的粉,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的正中央出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延伸到墙角。裂缝的边缘泛着黄,那是多年的烟火和潮气浸出来的颜色。她小时候躺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晚上数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盯着这道裂缝看。有时候觉得它像一条河,有时候觉得它像一道伤疤。今晚它像一条河还是像一道伤疤?她分辨不出来。它只是在那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和她离开家去省城读书那天一模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潮,是乡村特有的、混杂着稻草和牲畜味道的潮。窗外传来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像是非要把整个村子都叫醒才肯罢休。远处有狗应了几声,然后又是公鸡的声音。它们像是在对话。
她坐起来。
枕头边放着昨天从省城穿回来的那条碎花裙,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蕾丝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
那条裙子花了她三个月兼职的工资。一百二十块。她在学校食堂端了三个月的盘子,每天中午下课之后跑着去,围裙一系就是两个小时。手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三个月后她拿到那笔钱,站在学校门口的服装店橱窗前看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她选了那条最素的碎花裙。室友说土,说现在谁还穿碎花。她笑了笑,没说话。回宿舍的路上她把裙子抱在怀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路过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没舍得扔。
即使室友说土,即使她花了三个月才攒够钱,即使她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她还是没舍得扔。她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也许不是那条裙子。也许是那三个月的每一个中午、每一次跑着去食堂、每一双被泡得发白的手。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没办法把这条裙子简简单单地扔掉。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小乐发了一张图——是院子里堆满葡萄筐的照片。竹筐子码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配文只有三个字:
回来了没?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有一点干裂。那张脸看上去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脸了。在省城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走路,怕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怕别人问她"毕业了打算去哪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来”这个选项,她从来没放在自己的计划里。
但它一直在那里。
八月的希望平原,天亮得格外早。
窗纸从灰白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金色。光线像水一样漫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炕沿、爬过地面、爬上对面的墙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丫丫,像是一幅用墨随意勾勒的水墨画。那些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活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长的那声像是在呼唤什么,短的那声像是在回答。它们在说什么呢?她听不出来,但那声音让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脚趾头碰到了布鞋。
布鞋是奶奶纳的。千层底,黑布面,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小很小的梅花——也是粉红色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奶奶走了五年了,这双鞋是她走之前那年冬天纳的。那时候奶奶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针脚不如从前密了,但还是一针一针地纳完了。
乐小米从来没舍得穿过。到今天才第一次穿在脚上。
鞋底碰到脚趾头的一瞬间,那种凉意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脚趾尖一路钻到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一种陈年的凉,像是这双鞋在柜子里放了太久,已经吸饱了时间的温度。
她穿好鞋,站起来。
隔壁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沉闷的、短促的,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声音她很熟悉——从她记事起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声音。小时候她觉得害怕,总觉得爷爷要把肺咳出来了。后来她习惯了,知道那只是爷爷的咳嗽。再后来她去省城读书,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听不到这个声音,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现在她又听到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一层纱一样挂在葡萄架和槐树之间,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灌进肺里,像是把她体内积攒了一个城市的灰尘都洗了一遍。
她站在水龙头前面刷牙。
牙刷是旧的,刷毛已经歪了,牙膏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薄荷味,辣得她舌头发麻。她含了一口水,是压水井压出来的地下水,凉得扎牙,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适应那个温度。
她抬起头。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了出来。
金色。
那光不是慢慢变亮的。是先是一道细线——像谁用金色的笔在天际线上画了一笔——然后那道线突然炸开了,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光落在葡萄藤上,落在叶子的露珠上,落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露珠在光线里像一颗一颗碎掉的小太阳,滚来滚去,折射出无数种颜色——金色、橙色、红色、紫色,最后又全部汇入金色。
整个平原都泡在那层金汤里了。
葡萄。
她看见葡萄了。
一串一串地挂在藤上,深紫色的表皮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些葡萄太重了,把藤条都压弯了,垂下来的样子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她吐掉嘴里的泡沫,盯着那些葡萄看了很久。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颜色。
昨天在省城的超市里,她看见同一种葡萄被装在铺着泡沫垫的塑料盒子里,用保鲜膜紧紧包着,上面贴着一张写着"有机认证"的小标签,价格是家门口的三倍。标签上的字印得很精致,连那个认证标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室友从旁边走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
"你们家是不是就产这个?难怪那么土。"
当时她没说话。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购物篮。室友说完那句话就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敲着地板,越走越远。她没追上去,也没反驳。她只是把葡萄放回了货架上,转身去收银台结账。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转身的动作。那个动作里有一点点愤怒,有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那句话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响。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手里的牙刷滴着水,水珠落在脚背上,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凉凉的。
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乐老汉站在上房的门槛上。
他瘦。比她去省城之前更瘦了。脊背弯下去的形状像一张被拉满了又放开的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弧度了。脸上全是褶子——不是那种浅的、笑起来才出现的褶子,是那种深的、像是被刀刻在脸上的褶子。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又从嘴角延伸到下颌,每一道都在说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但他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豆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了然。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那件褂子她从小看到大,灰蓝色的底色已经褪成了接近白色的浅蓝,领口的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袖口那里有几个被烟灰烫出来的小洞。他袖子上沾着泥点子,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是早上去了葡萄园,蹲在地里摸了摸土。
"嗯。"她说。
"锅里有粥。"
"知道了。"
她转身往灶房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踩在夯实的土地上。乐老汉从她身边走过去,往葡萄园的方向走了。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混着汗水的气味,混着枯叶和烟草的气味。
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她闻到的那一刻,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味道有多特别。
是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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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两根油条。
粥是用灶台的大铁锅熬的。锅盖一掀开,热气就涌了出来,带着小米特有的谷物香气。那香气不像城里的香水那样有攻击性——它是软的、暖的,像一只手一样轻轻地托住你的脸。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全部煮开了花,和米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汤,喝进嘴里绵密厚实。
碗是粗瓷碗。白底蓝花,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乐小米小时候摔的。那时候她才五岁,端着碗在院子里跑,被门槛绊了一跤,碗飞出去磕在石阶上,缺了一个角。奶奶骂了她一顿,但没舍得扔那个碗。二十年过去了,那个缺口还在那里,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不那么扎手了。
咸菜是奶奶还在的时候腌的。奶奶走后,乐甜甜接手了那口咸菜缸。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和香油拌过,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咸味和辣味在嘴里搅在一起,然后被白粥冲下去,留下一丝丝回甘。
油条是隔壁王婶送来的。王婶的儿子在镇上炸油条,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和面,六点出摊。但乐小米咬了一口——油条已经凉了,表皮不再酥脆,咬下去是韧的,带着一股碱味。不算是好吃的油条。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
第一口粥进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粥有多好喝——是因为这碗粥的温度。不烫,不凉,是那种恰好可以一口气喝完的温度。她低头看着碗里金黄色的米汤,看着那几颗红枣浮在表面上,枣肉已经被熬化了,只剩下皱巴巴的枣皮像小船一样在米汤里漂着。
甜的。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小米和红枣自己的甜。那种甜很淡,像远处飘来的桂花香,不是直接告诉你"我在这里",而是让你不经意间感觉到。
她想起学校食堂的粥。
那些粥盛在不锈钢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一颗一颗地漂在汤面上,像是谁不小心洒进去的。她喝过两口就倒掉了。不是挑食——是她实在咽不下去那种东西。总觉得有股铁锈味,可能是锅的问题,可能是米的问题,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
还是家里的粥实在。
她想到"实在"这个词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词让她有点难过。
吃完饭,她把碗泡进水盆里。水是压水井压出来的,她握住把手用力压了几下。铁管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一股水从出水口冲了出来——透明的、冰凉的水,砸在盆底溅起白色的水花。她把碗放进水里,手指碰到水的一瞬间,凉得刺骨,她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她又把手伸了进去。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折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影。她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才把碗捞出来甩了甩水。
她把碗放回碗柜,走出灶房。
葡萄园在屋后,走过一条土路就到了。
那条土路她走了二十年了。路还是那条路——被牛车和拖拉机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凸起的部分被踩得光溜溜的,泛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才有的光泽。路边长满了野草,灰灰绿绿的,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但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草丛里突然蹦出一只蚱蜢。绿色的,翅膀张开的时候露出里面的一层淡红色。它蹦了一下,落在前面的路上,停了一秒,然后又飞走了——扑棱棱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里被放大了,像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空气里有热烘烘的土腥味。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阳光不再是清晨那种柔和的金色,开始带上了白色,开始有了温度。
葡萄架比她高不了多少。
她弯下腰,钻了进去。叶子蹭着她的胳膊——葡萄的叶子和别的叶子不一样,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痒,像是有人用羽毛在你的胳膊上轻轻划来划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
葡萄。
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沉甸甸的,有些已经快碰到地面了。深紫色,表皮上有一层白霜,那是葡萄自己分泌的天然蜡质,是新鲜的标志。每一颗都饱满得像是随时要撑破皮,在光线下透着一种接近半透明的光泽。
她伸手摘了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梗,然后一拧——葡萄梗在指尖断开的瞬间,有一种轻微的、清脆的啪声。她接住掉下来的葡萄,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它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皮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甜。
不是那种单一的甜。是带着酸头的甜。酸和甜搅在一起,在舌头上打架,分不清谁先谁后。然后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整个口腔都被那股味道灌满了,连鼻腔深处都是葡萄的气味。那是阳光、雨水、土地和时间一起酿造出来的味道。
有点涩。是葡萄皮的味道。皮有点厚,她嚼了几下,把皮和籽分出来,吐在手心里。皮是深紫色的,带着牙齿咬过的痕迹。籽是滑溜溜的,椭圆形的,深褐色,像一颗小小的雨花石。
"赤霞珠。"
她脱口而出。课本上学过的——酿酒用的主力品种,皮厚,籽多,酸度高。书上描述它的香气是"黑醋栗和青椒的香气,单宁强劲,收尾干净"。
她看了看手心里那颗滑溜溜的籽。
书上没写这种甜。是那种只有你亲手摘下来、剥开皮、塞进嘴里才知道的甜。不是数据,不是表格,不是品酒笔记上那些标准化的形容词。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语言来描述的味道——你只要尝过,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蹲在地上,手心里攥着那颗葡萄籽。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落了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的喊声拖得很长,在平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乡村特有的调子。
然后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脚步声。很多的脚步声,踩在土地上,沙沙沙沙的,像下雨。下地的农民们来了,脚踩在干裂的土块上、枯叶上、露水里——不同的地面发出不同的声响,混在一起,成为每天早上最熟悉的白噪音。
"小米!小米在不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从葡萄架底下钻出去。
乐老汉站在地头,身边围着七八个人。
都是村里的人。张叔——脸晒得黝黑,抬头纹深得能夹住铅笔,穿着件灰扑扑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破毛巾。李婶——瘦,矮,但动作利索得像是上了发条,手里已经提好了一个空竹筐。王大爷——七十多了,牙掉了大半,笑起来像个孩子,但他手里的剪刀磨得锃亮,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后生——大概是村里那些她走后才长大的孩子,面孔陌生,但眼神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辈子之后特有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明亮。
他们手里提着竹筐,有的扛着剪葡萄的圆头剪刀,有的推着牛车。牛车上有几个大木桶,木板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圆了,桶身上还沾着去年葡萄汁干涸后留下的紫色痕迹。那痕迹洗不掉的,一年叠一年,越来越深。
收获季到了。
"来了。"她说。
乐老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他把手里一个粗瓷大碗递给张叔——碗里装的是凉茶,用夏枯草和金银花煮的,黑褐色的,在碗沿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张叔接过去,仰脖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他用袖子一抹嘴,把碗塞回乐老汉手里,然后扛起竹筐,转身就钻进了葡萄架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农民干活不需要语言。语言是浪费力气的。
李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笑了。
"大学生回来啦?"
"嗯。"
"好样儿的。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李婶的笑容是真的——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真心的欢喜。但正是那种真心的欢喜,让乐小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人们四散开来,钻进葡萄架里。竹筐碰撞的声音,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在喊"这一串好大",有人回应"你那算什么,来看我这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无序的交响乐。
乐小米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影在葡萄架里晃动。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切割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地上移动着,互相交错着,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想起了毕业典礼那天。
那天她穿了那条碎花裙子。裙子是她三个月前就买好的,一直挂在宿舍衣柜里,用衣架撑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干洗店的塑料膜。她舍不得穿,怕穿旧了。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洗了头发,用室友的吹风机吹干,然后穿上那条裙子。拉链在后背,她够了好久才拉上。
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照了照。裙子是收腰的,领口的蕾丝边刚好露出锁骨。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她觉得很好看。
室友迟到了半小时。来了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穿这个?"
然后室友就往里走了,没有等她。
她跟上去。室友又补了一句:"算了,不跟你照了,跟你站一起显得我也很土。"
她当时笑了笑。她一直在笑。那天她笑了一整天——对着镜头笑,对着同学笑,对着老师笑,对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笑。照片洗出来之后,她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的脸僵得像一块木板。眼睛是弯的,嘴角是上扬的,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点点笑意。那个笑容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T恤上印着"省城农业大学"几个字,白色底色,绿色字,是入学那年学校发的。洗了太多次,字迹已经模糊了,边缘开始剥落,像一面褪色的旗帜。牛仔裤的膝盖上磨出了两块发白的印记——不是故意做旧的那种,是真的蹲在葡萄地里拔草磨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印,布料已经被磨得很薄了,能感觉到膝盖的温度。
她应该穿那条碎花裙子的。至少今天应该穿。但她没有。不知道为什么。
"发什么呆?"
乐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梗,沉下去的几片贴在碗底,像小小的深色的叶子标本。
她把碗接过来。碗沿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热,但碗里的水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井水,从地下抽上来直接倒进壶里的那种凉,凉得扎牙根儿。茶叶梗苦了吧唧的,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涩涩的触感。但咽下去之后,嗓子里有一丝回甘。很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但它确实在那里。
"爷爷,"她说,"我为啥要回来?"
乐老汉没有看她。他望着葡萄架,望着那些钻进钻出的人影,望着头顶上那片被葡萄叶子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蓝天。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爹我供不起你读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想陈述但不得不陈述的事实。"你妈走得早。你不回来,谁来?"
她不说话了。
"这片地——"乐老汉把手里的碗放下,碗搁在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上,放得稳稳的,"它记住每一个照顾它的人。"
"……啥意思?"
"你照顾它,它就照顾你。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葡萄藤。不知道是谁刚才不小心扯断的,断口处正在流出透明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乐老汉把那根断藤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受伤的孩子。然后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断藤的断口朝下,塞进泥土里,用土盖住。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根藤。
"还能活。"他说。
然后他直起腰,端起碗,往人群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去镇上拉化肥了,一会儿就回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背对着她。"小乐在学校补课,今天周五,下午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沉默的那一两秒钟里,空气像是突然变重了。
"你姑姑……在屋里。你别去烦她。"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佝偻着,一晃一晃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槐树。他的蓝布褂子在葡萄架的绿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叶子淹没了。
---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乐小米回屋吃饭。
院子里没人。灶房的锅里还温着半锅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噜喝。粥有点凉了,黏黏糊糊的,但比学校食堂的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听见屋里有动静。
是后屋的方向。她知道那是姑姑的房间。
姑姑乐甜甜,爷爷的闺女,三十六岁。听说年轻时候是村里的品酒师,在省里拿过奖。后来出了什么事,就再也不公开品酒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喝完粥,把碗放进灶房,经过后屋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锈迹斑斑,像很久没开过。她凑近了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笔直。
她听见一个声音。
是姑姑在说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不,不要再说了……"
是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会再去了……求你……"
声音突然断了。
乐小米猛地后退一步。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谁?"里面传来姑姑的声音,沙哑,像刚哭过。
"我……我是小米……"
门又开大了一些。乐甜甜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来。但眼睛亮,亮得有点吓人。她的嘴唇干裂,泛着白,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姑姑……"乐小米喊了一声,嗓子眼儿堵得慌。
乐甜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分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她的脸。
"大学生回来啦?"她说。
"嗯。"
"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乐小米的脑袋。手指凉凉的,像在水里泡过。
"去歇着吧。太阳毒。"
门关上了。锁没锁上。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进了笼子里。
---
下午三点多,乐大壮回来了。
那台农用三轮车的声音隔着一里地就能听见。突突突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动机里挣扎着要出来。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院门口停下来了。
乐小米从门槛上站起来。
她看见父亲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成黑褐色的前臂。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深灰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他脸上全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很轻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按了暂停键。然后他恢复了正常,伸手去开车斗上绑着化肥袋子的绳子。
"回来了?"
"嗯。爸。"
"嗯。"
这就是他们父女俩的整个对话。
乐大壮把一袋化肥扛上肩膀的时候,乐小米看到了他的手。那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一双手——手指粗短,指节大得像一颗一颗的核桃,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那些茧子不是一天两天长出来的,是三十年——从十几岁开始握锄头、握剪刀、握车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它们已经变成了皮肤本身的一部分,不再是"长出来的",而是"长在那里的"。
她把化肥一袋一袋地扛进库房。肩膀上垫着一块破毛巾,每一袋扛过去,毛巾上就多一道白印子——是化肥粉沾在上面留下的。他的呼吸很重,但不是那种吃力的重,是一种匀速的、有节奏的、像是机器一样的呼吸。
她跟上去帮忙。库房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束光,照在飞扬的灰尘上,形成一道发光的柱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熏得她眼睛发酸。
乐大壮看了她一眼。
"放那儿。"
她把袋子放下。袋子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你回来干啥?"他问。
她一愣。
"爷爷说你不供不起我读书,我不回来谁回来。"
乐大壮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把那袋化肥的位置摆了摆,袋子口朝外,方便下次取。
"不是那个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是说,你想回来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乐大壮看着她,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像锉刀。
"你爷说得对。这片地,记住每一个人。"
他走了出去。
---
黄昏的时候,乐小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发呆。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像谁打翻了一桶颜料。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屋顶是红的,树梢是红的,连院子里的鸡屎都泛着红光。
葡萄园里传来嘈杂声。人们收工了,提着筐,扛着剪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张叔从她身边经过,筐里装满了葡萄,紫黑紫黑的,堆成一座小山。
"今儿收成不错!"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她点点头。
"大学生,明儿还来帮忙啊!"
"来。"
张叔走了。她还坐在石墩子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知了不叫了。公鸡也不叫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蛐蛐儿的叫声,吱吱吱吱,从墙根底下传出来。
她想起来学校之前那个晚上。
那天她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奶奶已经睡了,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旱烟叶子卷的,呛得人直咳嗽。她坐在他旁边,看着天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小米,"爷爷突然开口,"你走了,这葡萄园咋办?"
她没说话。
"我老了。你爹不成。你姑姑……"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在地上磕了磕。
"你弟弟还小。"
她当时说:"爷爷,我可以不读书。我去打工。"
爷爷看了她一眼。
"放屁。"
那是爷爷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脏话。
"你给我好好读书。读完了,爱回来不回来。"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爷我没本事。但你爷的地,不能断在你们手里。"
她哭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走的时候,她没敢回头。
现在她坐在石墩子上,也没敢回头。
---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照得整个院子黄乎乎的。乐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乐花是只黑猫。全身黑,一根杂毛都没有。但眼睛是绿的,像两颗玻璃珠子,在黑暗里发光。它是姑姑养的,但姑姑不怎么管它,它就整天在院子里晃达,今天蹭蹭这个,明天蹭蹭那个。
它蹲在乐小米脚边,呼噜呼噜叫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望着她。
"喵。"
"干嘛?"
猫没理她,站起来,往后屋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跟上。"
她站起来,跟了上去。
猫把她带到后屋门口。门还是关着的,窗户里透出一线灯光。猫在门边蹲下,舔了舔爪子,不动了。
她正要转身走,门开了。
乐甜甜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好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她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杯里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
"我也是。"
乐甜甜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出来,搁在院子里。她坐下,把酒杯搁在膝盖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乐小米在她旁边坐下。
乐花跳上凳子,蹲在乐甜甜腿边,把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乐甜甜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背。
"这猫有灵性。"她说。
"嗯。"
"你爷爷说,当年你老老爷爷,就是这片地最初的主人,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也是绿眼睛,也是这个脾气。"
"真的?"
"嗯。后来那只猫老了,死了。你老老爷爷把它埋在葡萄架底下。"
她喝了一口酒。
"再后来,乐花就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你爷爷说,它就是那只猫转世的。"
乐小米看着乐花。猫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呼噜声更大了。
"姑姑,"乐小米说,"你以前……是不是品酒很厉害?"
乐甜甜的手顿了一下。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没洒出来。
"厉害?"她笑了一声,"姑姑只是一个品酒师而已。"
"但你喝酒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乐甜甜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灯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这孩子,"她说,"观察力倒是像我。"
她站起来,把酒杯放在凳子上。
"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她往屋里走。经过乐小米身边的时候,月光正好照过来,照在她手上。
手上有一枚戒指。
旧戒指,铜的,锈迹斑斑。但月光下还是能看清——戒指的正面刻着一个图案。盾形。一只鹰,两只爪子各抓着一串葡萄。
乐甜甜把手缩进袖子里,走了。
门关上。灯灭了。
乐小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乐花没走。它还蹲在凳子上,望着远处。
远处,夜幕下,有一座山的轮廓。山顶上有一座城堡的影子。黑乎乎的,像一只蹲在那儿的野兽。
那是欧德城堡。
她知道。
三大家族之首。贵族血统。《血脉法案》。三百年了,他们一直蹲在那儿,俯瞰着整个希望平原。
她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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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
突突突突,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挣扎着靠近。
一道光柱从土路的尽头扫过来,从土路的尽头扫过来,照在院墙上,照在槐树上,照得整个院子一下子亮了。
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扬得满天都是。轿车在院门口停下,引擎声还在响,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野兽。
车门打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双皮鞋。
锃亮的。黑得发蓝。鞋底落在土地上,噗嗤一声,陷进泥里,沾了一层泥。
然后是腿。西装裤。腿很细,但肚子很大,像塞了一个枕头。
然后是一个人。
中年男人。胖。白。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他的西装很贵,领带很亮,手指头上套着一个金戒指,金戒指上镶着一颗绿宝石。
他站在院门口,环顾四周,像一只误入农舍的孔雀。
然后他看见了乐老汉。
乐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中央,手背在身后。
"乐老先生!"中年男人挥着手,笑容堆满了脸,"久仰久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是金色的,印着黑字:纽屋集团,收购部总经理,陈百万。
"我是来谈合作的。"他说。
乐老汉没接名片。
他看了陈百万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双沾满泥的皮鞋,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天晚了。"他说。"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陈百万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收起名片,理了理领带,钻进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引擎声响起。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又安静下来。
乐小米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葡萄园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果香,甜的,涩的,混在一起。
像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