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圣殿高台摔下来的时候,数过。
一百二十英尺。
第三层石阶砸断了她的左腿,第二层开始耳鸣,第一层——世界黑了。
但她没死。
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在下水道污水里,黑色风衣破得不成样子,指甲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三根。
没人来。
大长老站在高台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被扔掉的猫。
"活封印已经没用了。两族的和平协议不需要一个失败品。"
失败品。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造"出来的。长老会说她的命比任何人都值钱。
值钱到可以被丢掉。
雨越下越大。她的手指在污水里动了动,使不上力。冷。不是雨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很重。踩在水里啪、啪、啪。
然后是眼睛。金黄色的,在雨幕里亮得刺眼。一双,两双,七八双。
狼人。
"她还活着。"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雨声。
艾琳娜费了很大力气把脸从水里抬起来。雨水糊了满脸,只看见一双黑色皮靴停在面前。顺着靴子往上看——皮夹克,宽肩膀,深棕色短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然后是一张脸。轮廓很硬,下颌线像刀裁的,灰蓝色的眼睛正低头看她。
不是怜悯。是在看一件捡回来的东西。
"血族。"不是在问。
艾琳娜想笑,笑不出来。嘴角的血痂裂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下巴抬起来,那双快睁不开的琥珀色眼睛直直怼上去。
"要杀……就动手。"
嗓子废了。但她不低头。死也不低头。
男人没说话。蹲下来了。
他的脸突然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皮革、松木、雨水。然后他伸出手。
她以为他要掐她脖子。
但那只手落在了她颈侧那块正在发疯的刺青上。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那个位置炸开。不是疼,是暖。像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捞起来裹进了毯子里。刺青不烫了。
她看见那只手在抖。
很轻,但确实在抖。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下面突然涌上来一股热水。
他很快松开了手。站起来,背对着她。
"带回去。"
"狼王,她是血族——"
"我说带回去。"
声音不大。但所有金黄色的眼睛都暗了下去。
艾琳娜被两个狼人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半昏迷了。她的头垂着,银白长发拖在污水里,手还死死攥着,什么都没攥,就是不肯松开。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个男人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左臂上那道旧伤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白得像骨头。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那块刺青安静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而在他刚才按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系上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接住。
虽然她不知道。
但她更不知道的是——
那个男人转身离开后,径直走进了地下三层的密室。他从墙上拔下一把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滴在地上,没有散开。
它在流。朝着一个方向流。朝着她的方向。
他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找到你了。"
不是"救了你"。
是"找到你了"。
好像她不是被他捡回来的。
是他一直在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