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露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想送药回去，谁承想江回舟还在这，“你怎么还没走？”
江回舟也是一惊，就怕被误会，还好人家没听清，“我突然想起来，还没付钱。”
“你有吗？”
“我不仅有，”江回舟摸了摸口袋，却发现空空如也，嘴角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他飞快地瞄了眼方清露，又摸了摸身上别的地方。
“不仅有？”
“不仅有，还都打水漂了。你捞我的时候有没有摸到我的手机？”江回舟这一通找，才发现钱和手机全都丢了。
“当时哪里还顾得上手机？你溺水那么久，估计这些东西都掉海里了。”
“什么？”半夜三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现金和手机都没有，他怎么回江州？
方清露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海里，现在看着身无分文的江回舟怪可怜的，决定好人做到底，“要不要我开拖拉机送你回家？”
江回舟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孩对他说这句话，“你开拖拉机可送不了我，还不如借我手机打个电话，等我回去了一定重谢你。”
“可是我这没有电话，只有拖拉机。你家有多远？我不收你钱，困了你就睡觉。”
“江州市。”江回舟回头看了眼开阔的寮海海平面，“你家的拖拉机会游泳吗？”
“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怪不得方清露从来没见过他，“那可糟了。最近污染比较重，政府下令先闭港半个月休整。现在码头上没有一艘船能开，根本走不了。不对，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在星港坐的船，大概开到了管辖交界处，”江回舟简直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后来落了水，顺着水流就漂过来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漂洋过海，方清露略显失望，“我还想着，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呢。”
“不用那么麻烦。我记得，这应该有公用电话亭吧。”
“没了。”
“哪儿去了？”
“你没听说吧，这个度假村换老板了。现在整个岛都还在改造，电话亭也拆没了。”方清露想起来什么，指了下不远处的一间小店，“那家便利店倒是有公用电话可以借，不过已经打烊了。现在都半夜了，要不你先住岛上？”
“行，能不能住你家？你是住这附近吗？”
方清露愣了一下，她应该怎么回答她住在海里，“呃……”
江回舟看着她犹疑的样子，一秒会意，摘下了手腕上的金表递过去，“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就当我付的医药费和住宿费，多出来的当我报答你。等我回了江州……”
方清露松了一口气，打断他，“太好了！既然你有钱，去住酒店吧，不要跟着我，也不用谢我。”
江回舟倒是想，主要是这整个岛上的酒店都有林默的人，他要是住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跟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别？“我不要。”
深海房里，珊瑚钟已经走了三个钟头，海翁也来回踱了三个钟头。
“游得比海龟还慢，”老头停了下来，透过扇贝窗看外面的海景，水波不兴，毫无涟漪，忍不住碎碎念，“不应该啊，她怎么还没回来？”
门铃响起，老头连忙去开门，见到的却是汪海宁而不是方清露，顿时难掩失望，“你又干什么来了？”
“小露不是在这吗？”感到失望的人还有一个。
“她有她的任务。”
“她又出任务了？不是说了，她的任务都交给我来做吗？”
“我看你是头脑发昏，还都你来做。她的人生，你能替她经历吗？”
“那我陪着她，一直陪着她总可以吧，我已经陪了她二十几年了。”说完，汪海宁挤开挡着的海翁，自顾自地往海草屋里走。
“小宁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趁早收心吧。”
“你还说我呢，你不也喜欢着岸上的海婆婆么？每天嘘寒问暖的，人家也不搭理你。”汪海宁悉心打理起方清露的盆栽。
“你、你，你懂什么？”海翁没想到这小子还反过来噎自己，白瞎了他的一片好心，“你知不知道，你给小露养的是什么花？”
“知道啊，醉蝶花嘛，花语是神秘，花期一般在夏末秋初。她在神药屋的院子里也种了一堆，不过两边都一直没开，确实挺神秘。”汪海宁掏出一管催熟剂，“这是我上回防御山洪的时候从神药屋拿的，特意想着今天带来给她。你说，要是我让这花开了，小露是不是会特别开心？”
“你就是十管催熟剂下去，这花也只会蔫、不会开。”
“你恐吓我是不是？”
“谁恐吓你了？要不要听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凄美的故事？”
“又讲故事，谁要听你扯那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这花怎么才能开。”
“你急什么？要知道这几盆都是受过海神点播的花种，不是你们去养它，而是它自己要开。”
“什么意思？”汪海宁觉得海翁又要故弄玄虚了。
“传说呢，有一只蝴蝶爱上了一朵‘蝴蝶花’。因为‘蝴蝶花’长得和它一样，所以它慢慢地分不清真假。最后筋疲力尽的它，只能随风而去。其实这就是一段虚幻的爱情，就像醉蝶花短暂的花期，绚烂却无常。”海翁看向岸上的方向，“这些复元的醉蝶花就如同亲手种下它的主人，遇蝶则开。只有当主人遇见了有缘人，它才会开花。不过小露和你一样，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打算告诉她。这些花等她遇见真爱，自然就会开了。”
“真爱不就站在这吗？”汪海宁挨个戳了戳这些花，“嗯？怎么还不开花？”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不是她的意中人！”
“赵屏波，你说够了没？你有工夫在这挠痒唱衰，不如找点事做。自从海洋出现污染，公家都来封港，我看你是净长脓疮、脸上无光，也不敢去神药屋了，所以在这说风凉话。”
“你！”
“你什么你，倚老卖老！”汪海宁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神药屋前，遍地的醉蝶花蓦然绽放，亮如白昼。
“你这……路灯挺漂亮啊。”江回舟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创意的照明系统，清一色的淡紫色花朵形状真假难辨，而花蕊细如游丝、形似烛芯、光若萤火，相连成了薄薄的灯海。
“啊？”方清露很快接受了这场天降之喜，“啊对，好看吧。这是我自己种……装的。”小院里一片通明，咸湿的微风吹过，轻轻起伏的花海像波浪又像裙摆。
盛开的时候花朵可以照明、当作灯泡，这样的花被海族称为灯盏花，也叫花盏灯，是海族特有的灯与花为一体的物植。方清露种的这一批醉蝶都属于灯盏花，会在每天傍晚悄悄绽放，天亮后又凋谢，转瞬即逝就像一场梦境。
江回舟蹲了下来，缓缓地伸手向一朵花盏灯探去。
“不能摸！”方清露见状，立刻跑了过去，一把抓住江回舟的手背。
甜蜜的花香渗进了空气里，好像枫糖化在风中，清幽而甘甜。身边的女孩抓着他，夜晚又是那么寂静，静得江回舟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触电般地抽回手，腾地一下站起来，背对着方清露。
方清露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看见江回舟走了出去。她立马跟上去，江回舟停的时候她也停下来，一直跟到了海边。
“你跟过来干什么？”江回舟停下来。
“你怎么走了？”
“晃得我眼睛疼。”
“眼睛疼？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吹会风就行。”
“你太高了，坐下来。”
江回舟无动于衷，反而闭上了眼睛。方清露走到他面前，轻轻踮起脚尖。江回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还是闭着眼睛。方清露用指头戳了戳他长长的睫毛。江回舟微微皱眉，眼皮颤动。方清露索性用两根手指撑开他的眼皮，然后仔细观察起来，惊得江回舟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瞳孔骤然收紧。方清露看这只眼睛没问题，于是想看看另一只。在江回舟双目圆睁的注视下，她不由得被吸引了视线，忘记了要看另一只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大海和我。”方清露越靠越近，看得更加清晰。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你不是没地方住吗？”方清露接着说。
“我……”
“我想到你可以住哪里了。”方清露拉上他的手腕，带他往后海的方向走。
平静的后海，隐秘的一角，岸边零星地停靠着几只船，长长的缆绳浸在水里，缠在桩头上。江回舟任由她拉着，来到了一艘货船前。
方清露颤颤巍巍地迈上船板，突然拉不动身后的人了。回头一看，江回舟依然站在岸上，一动不动，没有上船的意思。
“怎么了？”方清露看出了他的顾虑，“这是我的船，没人会来查的，你就安心地在这住一晚上。”
江回舟把方清露搭在他腕上的手放下，登上船板，再次拿出金表，“谢谢你，天亮以后我就去联系我的朋友。这个是我的心意。”
“这，这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可不放心。万一我睡着了，你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图谋不轨？什么意思？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那谁说得准，你又把我扔海里怎么办？你还是收了，我比较放心。”
方清露无奈之下收了金表，江回舟心满意足地住进了船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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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醉蝶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