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浊的黑水裹挟着污秽，一股又一股地注入大海，夹杂着各种有害的物质在海里不断地弥散，逐渐笼罩了海底的一切。就像一剂频繁注射的毒药，汇聚来的污水形成波涛，叫嚣着向海的另一边涌去，仿佛要吞噬整个深海。
距离排放开始已经过去了五天，虽然海里暗潮汹涌，海上仍然是一片寂静。一如往常，深夜的天空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遥远的海面上却有艘船在剧烈地颠簸。
船上，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块。其中一个的衣服被撕破，健硕的后背被重重地压在冰凉的地板上，光滑的皮肤被粗糙的甲板磨出红痕。另一个男人正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五官因为亢奋而变得扭曲。
“死到临头你还挣扎什么？嗯？你不是很想你妈吗？你们马上就可以在地下团圆了。”
“呃……”体内的药物完逐渐发挥作用，被压着的男人慢慢失去意识，脖子被眼前的人死死掐住，什么话也说不出。
两个人已经从船舱打到护栏，现在又从护栏打到甲板。眼看着江回舟终于要坚持不住，林默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反正你也要咽气了，我不妨告诉你，”林默靠近窒息的江回舟，炫耀一般地在他耳边说道，“当年扔你妈扔的根本不是骨灰，那个时候的妈就跟现在吃了药的你一模一样。”
反应过来，江回舟混沌的意识立刻清醒了几分，猛地推开身上的人。林默突然受到江回舟拼死的反抗，没有防备地向后栽去。江回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看清眼前的人，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不断下坠。林默连滚带爬地从边上抽出一根铁棍，猛地砸向对面的脑袋，“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还能救你！”
江回舟抬手挡住迎面挥来的铁棍。药物的作用夹杂着当下的疼痛，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晕了过去，身后汩汩淌出的鲜血染红了甲板……
许久，“嘭”的一声，一具沉重的身体绑着石块被扔进了海里。
在大石块的牵引下，江回舟不断地往下沉，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伴随着冰凉的海水把他淹没。身体深处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了，迷离中，他好像又看见了妈妈，隐隐约约地觉得很幸福……
船上，林默又倒了一杯红酒，面朝大海，若有所思。当年，他父亲林和树就是下毒才送走了他的继母；今天，他也给他的继兄用了同一种药。这药的名字很好听，叫海枯石烂。服用之后，人的大脑和身体就会渐渐腐烂，心里却会倍感幸福。
“你们真应该感谢我，让你们葬在这么迷人的海底。”林默放下手里的红酒杯，慢慢将船掉头。
此时，他拨通了林和树的电话，“已经解决了。”
愉快的交谈声中，日轮号正渐渐驶离寮海，留下深海之中的江回舟还在无尽地下坠。
寮海深处，海族之家，一个老头在挠痒痒。
“哎哟，痒死我了，嘶——”因为手怎么也够不到后背，小老头滑稽的样子就像在跳舞。
旁边的女孩只抬头瞥了一眼，又看回手里的花草，淡淡地说：“海翁，你身上痒就去洗澡。”
“嘶……就是天天泡在这水里，嘶……泡出皮肤病来了，等忙完这阵我就上岸休息几天。”
“你还真别说，我也觉得最近海水有点问题，你看我这辛辛苦苦养的花草，一下子全死了。”
“嗐，别管你那花了。海水好的时候你也没养活过。”海翁自顾自地挠着痒，“小露，你现在去岸上，嘶……帮我买点药行不行啊？”
“这回您老人家怎么不自己去了？”
“啧，我……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海翁又心虚地瞄了眼珊瑚钟，心里盘算着，“别说了，就是你，快去。嘶……等下我这一把老骨头就挠散架了。”
方清露同情地看了眼海翁，确实命苦极了。她转身朝岸上游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游着游着，方清露就觉得不对劲。近岸的这片海域颜色发黑，万物萎靡，周遭都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她已经在寮海生活了二十二年，不是在水里，就是在岸上，融入人们，隐去身份，履行着他们海族的使命——“护沧溟，守良善”。这二十二年来，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脑子里又蹦出海翁的过敏舞姿。
还没回过神，方清露就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海洋垃圾，“哎哟！”
“什么东西啊？”方清露气不打一处来，现在渔寮村的村民真的越来越过分了，什么垃圾都往海里扔！她游近了，一把抓住却发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大石头，这么拽着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方清露摸索到绳子，是个死结。她轻轻一吹，死结便自动解开了。石头径自往下沉，垃圾却正好落到了她的怀里。正当她要恶心地推开时，黑色的塑料袋里漏出来一张虚弱苍白的俊脸。
她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海族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上到抗台抗洪、下到海盗海难，今天还是头一回捡到个人。这是怎么了？自杀还是抛尸？她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应该是一名遇难者，还中了海枯石烂的毒，不过好在这毒遇寮海水则解，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落水太久，还是先上岸要紧。
躺到岸上的时候，江回舟的脸已经毫无血色，整个人凉透了。方清露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子下，一点鼻息也探不到。她犹豫了下，如果要送去人类的社区医院，这个人必死无疑。方清露又拍了拍男人的脸，试图叫醒他，可江回舟还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哪怕是最好的医生也不能起死回生。人命关天，方清露还是破例把他带去了神药屋。
迷迷糊糊中，江回舟好像见到了妈妈，突然身上传来一阵疼痛。他努力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好像是躺在一间中药房里，居然不是停尸间。但这药房又有点不同寻常，样式古朴，装潢典雅，还充斥着浓郁的药草香，闻着倒很舒服。眼前的天花板爬满了细软的青藤，仔细看它们好像还在蠕动。江回舟有点反胃，扭过头去想吐，没想到和刚好走进来的方清露目光相撞。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江回舟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不舒服吗？”方清露放下了托盘，上面是海翁要的止痒药。
“我……好得很。”江回舟心虚地别过头，“这是哪儿啊？”
“卫生所。”
江回舟用手撑着床沿打算坐起来，方清露见状便拿着药走过去。江回舟见她过来，伸出另一只手准备接药。没想到方清露拿着药的那只手直接略过了他，只是揪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于是江回舟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尴尬地把手抽回。
“你为什么会掉到海里呀？”
“我掉到海里？”
“是啊，我就是在海里把你捞上来的。”
江回舟一怔，他只记得林默在他的酒里下药，想置他于死地，没想到林默还给他安排了海葬。
方清露看他不说话，傻傻的，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我是在游泳。”
“游泳？游泳你还绑一个大石头，你游得动吗？”
“我绑了一个大石头？”
“不然呢？就凭你，能沉到那么深的地方？我问你，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江回舟又是沉默，连带着妈妈的仇，他一定要血债血还。
“还疼吗？”方清露注意到他手臂上醒目的伤痕，拿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你是被谁打了吗？”
虽然不疼，但是麻麻的。江回舟赶紧用另一只手把手臂挡住，“不是，是互殴。”
“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学人打架。”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方清露一看，是海婆婆拿着药进来了。江回舟以为这老太太是女孩的妈妈，还怪亲切的。
海婆婆递给江回舟一袋药，瞥了他一眼，“能坐起来的话就走吧。”
看来这老太太不好惹，江回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赶出了屋子。他双手插兜，那袋药还挂在手腕上，里面只有一罐云南白药和一瓶跌打药酒。医用塑料袋的提手勒着他腕上的百达翡丽小金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回舟徘徊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到了渔寮。不过这地方有些稀奇古怪，以前来渔寮的时候，还从没注意过。屋子外面就是一间像模像样的卫生所，整个渔寮村就这么一家，透过卫生所的窗户还能看到寮海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海天之间，悬着一轮圆月。他觉得没劲，今天还是中秋节。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于是他后退两步，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神药屋”三个大字。江回舟嘴角抽搐，自从把渔寮度假村划给林默他们之后，他就再没来过这里。光这几年，林默都把这里改成什么样了，这是什么很新颖的设计吗？这种风格根本就不适合渔寮，江回舟嘀咕着，“知道的以为是古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屋呢。”林默能批下来这么装神弄鬼的概念，离破产也不远了，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突然，神药屋的门被打开。方清露走了出来，“你在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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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