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兰因絮果 > 第6章 活捉

第6章 活捉

凉州路远,大军自京城出发走了十日,方抵青州地界。

青州是入凉州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两州之间横着一条越溪河,河上古桥年久失修,只能容轻骑单列而过。沈驷率前锋营先至,勒马于河岸高处,放眼望去,对岸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山势如一道深碧的屏风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青州守将跪在泥地里回禀,说越溪河上游雨水不断,三日来水位暴涨,大军若要渡河,需待天晴至少五日。

沈驷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沿着河岸走了半里路,寻了处高处的大石站上去,望着对岸葱茏的山色。那日的天光好得出奇,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照在远山的青黛上,将溪水的波光染得如碎银铺地,苍翠的山峦倒映在流动的水面上,一时竟分不清是山入水,还是水浸山。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沈驷站在石头上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副将忍不住上前半步想开口催促,又被他抬手的动作拦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对岸山腰一处隐约可见的旧亭遗址上。青砖残壁半隐在藤萝之间,檐角翘着,像一只倦鸟敛翅。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母后抱着年幼的他在昭台那面画壁前看一幅旧画。画里也有这样一座山,一条溪,一座桥,桥上有一个人。

母后指着画上的人说,阿驷你看,那是你爹爹。

他那时以为她说的是父皇沈昀。

此刻站在越溪河畔,风拂过他腰间两枚相贴的玉,一枚凉,一枚温。他望着那座旧亭,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这满眼的山水轻轻勾了一下,生出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要抓住那个念头,那念头却滑不留手地化开了,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一转。

"山绿溪水皆入画,且看蓝颜弄剑阑。"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了出来。身后的副将没听清,凑近问:"殿下说什么?"

沈驷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从石头上跃下来。那两句话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又像是凭空生在他脑海里的一阵风,吹过便散了。他拍了拍掌心的尘灰,转身走向军帐,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抛在了河岸的风里。

当夜雨又落了。

第二日清晨,河面雾气弥漫,对岸的山峦完全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中,只余近处几株老柳的枝条垂在雾里,若隐若现地拂着水面。大军扎营在河岸东侧,沈驷独坐帐中翻阅从京城递来的密报。安王沈砚已在三日前正式开府议政,赵庸一党在朝堂上推了三条新政,条条都在削弱东宫旧属的权力。

沈驷将那几封密报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驷掀帘出去,见岸边的哨兵正指着河面低声议论。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雾气浓稠如絮,对面桥头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那模糊的桥影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暗红旧袍,袍角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在满目苍翠的山色与灰白的雾霭之间,那一抹红艳得惊心。他立在桥头最窄处,右手拄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锋垂地,刃上的寒光在雾中一闪。

隔着半条河的距离,沈驷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他看见了那道轮廓——笔直的脊背,微侧的姿态,以及右臂上因旧伤而微微蜷曲的弧度。

他看见了那抹红袍。

雾在两人之间沉沉地流动着,越溪河的水声哗哗地响。沈驷站在岸东,那人立在桥西,中间隔着水、隔着雾、隔着青州与凉州之间这十七年的旧路。沈驷忽然想起昨夜在河岸上无端念出的那两句话。

山绿溪水皆入画。且看蓝颜弄剑阑。

雾锁青山桥影旧。一袭红袍胜春烟。

此刻他望着对面桥头那一抹被晨雾半裹的暗红身影,终于想起那两句话从何而来——幼年昭台那幅旧画上,题过一模一样的字。画中的桥,便是这座越溪古桥。画中的人,母后说那是他的爹爹——前朝废帝萧琢。而画上那个立于桥头、红袍猎猎的人,分明是当年尚未焚毁的昭台画壁上,母后反复描摹又反复抹去的旧痕。

沈驷握着腰间那枚刻了"三"的玉,忽然之间一切穿成了线。

他抬步向岸边走去。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动,如同帷幕般向两侧分开。河对岸桥头那抹红袍也在同一刻动了——那人转身,面朝着他的方向,隔着浓雾与急流,安静地立着。

沈驷在岸边站定。水声太大,说话是听不见的。他只是望着对岸那个身影,那个人也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条河的距离,被雾气虚化了轮廓,像两张被水浸透的旧画贴在一起。

忽然,对岸那人抬起了左手,慢慢举到胸前,做了一个手势。掌心朝外,五指微张,然后缓缓收拢,握成拳,贴在胸前的位置。

沈驷认得这个手势。幼年昭台的旧画里,桥头那人对着对岸也同样做过。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过来。

水声轰响,雾气卷着风从河面上扫过去。沈驷攥紧了掌心那枚温凉的玉,眼看着对岸那道暗红的身影转过身,从桥头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他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一些,露出对面苍翠的、连绵的远山。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影子揉碎了冲走,不留半点痕迹。

沈驷转身回了营帐。他将案头那张凉州舆图重新展开,朱砂笔蘸了满满一管,在越溪河对岸那座旧亭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一笔一划地,在圈内写了两个字。

"活捉。"

笔锋落在纸上,洇开一点殷红。他搁下笔,望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然后将舆图卷好封入匣中。走出营帐时,越溪河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青翠山色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一溪碧水悠悠向东流去,倒映着天光云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