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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若回不来

三日后,凉州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奏折上说,前朝废帝旧部于凉州边境聚众起事,已连下两城,势如破竹。为首者自号"三公子",旗号殷红,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竟有不少州县望风而降。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话:"此人年约二十,凤目长眉,善骑射,右手使一柄窄刃长刀,传闻臂上有旧伤。"

沈驷在东宫读罢奏折,慢慢将纸页折好,搁在案角。窗外的玉兰花谢尽了,枝头抽出新叶,嫩生生的青翠一片。他指尖按着那道折痕,用力按了三息,才松开。

他该料到那人去了凉州是做什么。那夜荒庙里染血的衣、破面下与母后如出一辙的眉眼、昭台暗格里那封早已被取阅过的信——每一步都指向一个方向。沈醉这些年活下来,靠的定然不只是运气。前朝旧部蛰伏十七年,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三公子"。

而沈驷腰间两枚玉佩贴着一温一凉,日夜提醒他:那个人是他的胞兄,同母同父,生于同一场冬至夜的雪火。

可那又如何。

今日午后,左相赵庸入宫面圣,奏请安王沈砚开府建衙,议政参事。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内侍便传了沈昀的口谕——准。沈砚年方十四,按祖制要等冠礼后方可参政,可赵庸这一封奏折轻飘飘绕过了所有的规矩。

沈驷没有去问母后。

他坐在案前又读了那封凉州急报两遍,然后将它投入炭盆。火舌吞了纸页,边缘卷起焦黑的灰。他看着那些字在焰中扭曲、化烬,最后只剩一撮薄薄的灰白落在炭上。

次日早朝,沈驷第一个出列。

"父皇,儿臣请旨领兵平凉州之乱。"

满殿文武一片死寂。龙椅上的沈昀半阖着眼,闻言迟缓地抬了抬眼皮,那双病态深陷的眼睛落在沈驷身上,像冬日里沉在湖底的枯枝。"太子领兵?"他声音慢悠悠的,"朝中没有大将了?"

沈驷躬身:"贼首自号三公子,所据乃前朝萧氏旧部。儿臣以为,此非寻常匪患,乃前朝余孽借势复燃。遣大将平之,恐落人口实。儿臣为储君,亲征以示朝廷之重,亦可震慑诸州。"

他说得滴水不漏。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驳。赵庸站在右列之首,拈着胡须看了沈驷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深沉的审视,最终什么都没说。

散朝后,沈砚从廊下追上来。少年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间悬着新赐的玉佩,步伐比前两日轻快了些,但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还在。

"皇兄要去凉州?"

沈驷脚步不停:"圣旨还未下。"

"会下的。"沈砚与他并肩走着,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父皇对你向来百依百顺。母后那边——她不会拦你。"

沈驷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比他矮半头,此刻垂着眼看脚下的青砖,日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投下一道窄窄的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驷问。

沈砚停下来。廊下风过,将他袖口吹得微微鼓动。他抬头看着沈驷,那双凤目在日光下显得过分澄澈,澄澈到几乎能看见底下涌动的暗潮。

"我想说,皇兄去凉州是为了什么。若只是平叛,朝中但凡多的是人选。可皇兄要自己去——是为了见他。"

沈驷没答。

沈砚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赵庸今日那封折子,是我授意的。"他坦坦荡荡地认了,"我开府参政,皇兄就去平叛。这朝堂上你走一步我走一步,看起来各怀心思,其实我们都明白——这京城困不住你,也困不住我。"

他抬手,替沈驷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动作轻而自然,像幼年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皇兄去凉州把人带回来也好,杀了他也好。我只是——"他顿了顿,收回了手,"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外面做什么,东宫永远有人替你守着。"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朱红廊柱前,月白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依稀还能辨出幼年时偎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可那模样早就褪色了,只剩眼前这具过早锋锐起来的骨架。

"沈砚。"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砚抬眸。

"你在东宫替我守着,"沈驷一字一句地说,"但不要把手伸到太远的地方。"

沈砚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了:"皇兄放心,我的手没那么长。"

他转身走了。沈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月白的身影绕过回廊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两枚玉,发现它们的温度不知何时交换了——原来凉的那枚,此刻正微微发热,而原来温的那枚,却冷了下来。

入夜,他独坐东宫书房,面前铺开一张凉州舆图。烛火幽幽地跳着,将山川河流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在凉州城外三十里处画了一个圈,朱砂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猩红。

有人叩窗。

三短一长。是他与心腹侍卫约好的暗号。沈驷起身推开窗扇,月光涌入,裹着夜风拂在面上。窗外无人,窗台上却搁着一枚沾了干涸泥渍的竹牌。他拿起来翻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三。"

竹牌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斫。

"凉州事起,勿来相寻。"

沈驷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夜风将它的一角吹起来,簌簌地响。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移到了腰侧,照亮了两枚挨在一起的羊脂玉佩。他伸出手,将那枚刻了"三"的玉摘下来,与竹牌和字条搁在一处,然后合上窗扇,落了锁。

朱砂圈定的那座城,他改了三遍,最后将那点猩红涂成一团模糊的墨渍,又重新描了一遍。炭盆里的火重新燃起来,将墨渍映得越发暗沉。

凉州他去定了。但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沈驷将舆图卷好,从暗格里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密函,一封一封拆开来看。

第一封,是凉州至京城各关隘的守将名录。

第二封,是赵庸门下往来朝臣的私信抄本。

第三封,是禁军统领甲一与安王府管事近三个月所有的接触记录。

他看了整整一夜。天光破晓时,炭盆里烧了三层纸灰。沈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两枚玉重新贴回腰侧,一温一凉地贴着他,像某种无声的脉搏。

晨光漫进窗来,照见案头最后一张未被焚去的纸上写着一行字。

"若回不来——"

后面的字被墨渍盖住了,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了笔。沈驷睁开眼,将这最后一张纸也投入火中,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才起身推门走入晨光。

东宫外的玉兰树抽了新芽,青葱得刺目。他翻身上马,勒缰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城的轮廓,凤目微眯,然后拍马而去。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写的我脑子有点绕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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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若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