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燕灼带着寒无轻而易举地避开灵族守卫，离开焚梦岭时才发现，原来现在不是寒冬时节，乃是初春。
原来，焚梦岭深谷幽壑，又群魔汇聚，魔气极重，阴寒至极，以致常年冰雪不消。
难怪他会在此闭关。极阴之地，于他而言的确是块宝地。
在焚梦岭西边不远处，有个人族小镇，叫梨花镇。那里离魔窟很近，为了避免人族遭到魔族肆意杀戮，引起三界神州动荡，灵族派了人常年轮守。其中，对魔族危害苍生之事尤为重视的翼族派来的人也是最多的。
以燕灼目前状态来看，理应离灵族人越远越好，可当他站在高处瞥了一眼梨花镇时，就走不动路了……
镇子有个不大的土坡，上面种满了梨树。正是花开时节，一簇簇梨花挂在枝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像极了焚梦岭的雪。
也像……洁白又一尘不染的羽毛。
不知怎的，燕灼看到这满山梨花，心里泛起了酸苦。他闭了闭眼，没等细细品味，苦涩已然溜走。埋在深处的过往情感就像手里的沙子，愈是攥紧，流得愈快。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那看似普普通通的人族小镇似乎有什么魔力，吸引着燕灼，让他移不开眼睛。他不知为何心里会冒出异样感受，此时此刻，他很想进去看看。
燕灼略作思索，决定还是用易容术遮住真容，虽说他已经三百年没有面世，但难保不会被认出来，还是谨慎点好。
*
小镇街上闹闹哄哄，包子铺蒸笼一掀，白雾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酒铺里飘出了混着梨花清甜味儿的酒香；糕点、饰品铺子也是琳琅满目。
燕灼寂静已久的内心泛起了波澜，他豁然发现自己本能地喜欢这喧闹人间，只是似乎在黑暗寂寞中待久了，淡忘了。
要说修炼之人，到一定阶段须辟谷，而魔尊这种修为的更应对凡尘俗物不屑一顾。
可燕灼却看到哪个都想尝尝。
灵石是三界的通货，连人族普通人家都会囤积些灵石用来与修士或灵族做买卖。他虽身无分文，但不介意多耗点灵力修为凝聚些灵石。
燕灼伸开手，几颗泛着白色莹光、无一丝杂质的小巧灵石赫然出现。
无论灵族、魔族，还是人族修士，皆可用自身纯粹的灵力凝聚成形，即化为灵石，也可将灵力附着于普通石块上使之成为有价值的灵石，当然，前者耗费灵力极多，极少有人选择凝结此等极品灵石。灵力纯度越高，灵石色泽越洁白剔透，价值也越高。灵石可用来做些法器交易，其上灵力也能直接被他人吸收，融入自身修为中。毕竟灵石是修为力量的凝结，只要不是抽取来自元灵的根基灵力这种象征本源之力，则各族凝成的灵石无异。
像燕灼随手凝成的灵石就是不依托任何物品单凭灵力凝聚而成的极品灵石，外观剔透无瑕、自发泛着柔光，虽只有弹丸（1）大小，但一颗这样的灵石换成银两可供人族寻常百姓家三十余年的衣食。
寒无就这样看着堂堂魔尊抓着灵石一头扎进闹市之中，不一会儿就左手提酒，右手勾油纸包，嘴里还嚼着肉馅饼，回头呜呜囔囔含糊不清地招呼着寒无进前面的茶馆坐坐。
寒无：“……”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这个魔尊是冒牌货，但当初在洞穴里第一次见到燕灼时，那股子阴冷杀气不是一般人能散发出来的，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无论如何也忘却不了。
燕灼在街上可不是只顾着买吃的，还打听了些别的。
如今这天下之势，寒无这个小魔族可能不清楚，但梨花镇上能打听的东西多了。这里很特殊，虽为人族小镇，但由于靠近焚梦岭，地势重要，灵族守卫来来往往，人族修士也多来此游历，镇上的酒肉茶铺自然就成了消息渠道。
这些，在燕灼注意到镇子周围的灵族守卫时，就意识到了。
燕灼进了茶馆，专往修士模样的人身边凑。
“诶你们听说了吗，焚梦岭那边出现异动了！”一个浓眉大眼的修士看着有点激动，“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魔尊出世了？”
“就是那个魔尊燕灼，前兽族大皇子，你们听说过吗？”他颇显得意地补充。
燕灼：？？？
兽族？大皇子？？
“魔尊谁不知道，但这鬼岭隔三差五就骚动一次，你在这传什么讹言？”他旁边一位略显清瘦的修士不屑道。
燕灼先咽下肚子里的疑问，拧成一团的眉毛稍稍舒展，略感宽心，看来大家还不确定是魔尊出关……
“你懂什么！我这次消息保真！是从焚梦岭守卫那听来的！”浓眉大眼的修士一拍桌子，有点生气了。
“啊，行行，姑且信你一回。但魔尊出世你兴奋个什么劲儿，不怕他一抬手把咱这镇给夷为平地？”
燕灼：“……”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咱这不没见过什么世面吗，修炼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些小杂碎，难免有点激动。”
寒无实在忍不住，恶狠狠地小声嘟囔：“区区人族修士，有几个能修成正果，能跟灵族、魔族同寿？呵，不过都是些活不过百年的低阶废物……”
燕灼听到声音，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寒无吓得立刻噤声，心里莫名委屈：我这不是替您说话吗！
修士们那边继续传来声音：“诶呀，你们就放心吧，翼族那位翼皇知道不，天翼之皇慕容月，还有他那把澜殇剑，剑一出鞘，方圆几百里的魔族瞬间灰飞烟灭！”
“这么厉害？！我倒是真想亲眼看看翼皇将燕灼打得满地找牙的场面。”
燕灼：“…………”
寒无偷偷瞄了好几眼他家尊上的脸色，生怕他杀意四起，而自己遭了池鱼之殃。
听着那群修士越聊越离谱，寒无坐如针毡。
“走吧，这儿的人竟说些没用的。”燕灼无奈起身，边招呼着寒无边往外走。
呼，寒无的心总算能咽下去了。
燕灼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雕花长刀刀柄上的铭文“系”字，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刚刚在茶馆，他听到“澜殇剑”这三个字时，莫名心弦一紧，胸口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他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偏左竟有道约莫五寸长的伤疤。
澜殇剑所致伤口永不愈合，每当看到或想起此剑，伤口就会突发疼痛。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燕灼心里冒出，似乎他本就对此心知肚明，但再多的他便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慕容月是谁，记不清又是何时被他的剑所伤。
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感慨：此剑竟狠毒至此！
“慕容月的澜殇剑……”他喃喃道，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把此事强行压下，因为还有件迫在眉睫之事要搞清楚。
“寒无，你给我过来。”燕灼面色不愉，“你知道我先前是兽族大皇子吗？”
“回尊上，属下不知。”寒无老老实实地答。此话问得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看到魔尊脸色后硬是把疑惑咽了回去。
燕灼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呵，“天生的魔尊”——你到底什么东西，可真会忽悠人。他想起了醒来前混沌的梦，自己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会相信无凭无据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最离谱的是这不就意味着他相信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玄虎灵相、雕花长刀……明明有那么多细节不对劲，他却像是被那句话蛊惑了一样，对一切视而不见。
是啊，谁会天生就拥有深厚的修为、通晓灵力术法呢？他是有一段前半生的——从兽族大皇子到魔尊的前半生，且经历注定不凡。只不过，他现在忘记了。
不，准确来说，他是忘却了自己及与自己相关之事、世间之人；却记得世间道法，还余下本能杀招。
如今，他的所见所闻皆会引动埋藏于心底深处的记忆，但那也仅是三界神州的风物世态、古今学识。其他的记忆被深深埋葬，使他无论如何都记不得自己，更忆不起他人。
就像是……将作为魔尊不需要的过往、羁绊剔除，只留下强大的功底、趁手的兵器。
呵，燕灼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自己可真是个合格的魔尊。
巧合吗？哼，怕是说出来连傻子都不信。
那就是人为了。那么幕后之人费尽心思抹除他大部分记忆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培养一位“心无杂念”的魔尊？然后呢？拯救魔族于水火？太离谱了吧，不如随便拎一个活跃于焚梦岭的魔王，栽培起来比自己更有希望。
思来想去，燕灼觉得自己失去的记忆里应当有答案，至少会有幕后之人忌惮让他知道的事。
看来，得去想办法查查自己。
燕灼在镇子上又逛了半天，发现不少人拿焚梦岭异动一事当“下酒菜”。燕灼上前打听，给他们一人塞了一颗灵石。
其中有个眼尖的伙计认出了他，当场叫道：“诶！你就是那个用一整颗极品灵石去我隔壁铺子只买两个肉馅饼的败家阔绰公子！”
燕灼：“…………”
感谢那伙计吼了一嗓子，让燕灼知道了他在路人眼中的形象，并让大家分外热情，毫无保留叽里呱啦地跟他讲了一堆。
在人们的私议中，除了自己的名字，燕灼听到最多的就是“慕容月”这三个字。
慕容月，两大灵族之一翼族的皇帝，人称天翼之皇，灵相为白凤凰，乃三界神州罕见的神鸟类灵相，属极品。
燕灼默默地想，如此厉害的灵相，想必修为上限极高，又或是根本没有上限。
天翼之皇于大混战期间正式上位，接手翼族大小事务，并带领整个三界神州抵御魔族，乃灵族、人族之中流砥柱，受众人所敬仰，被魔界所忌惮。
声名煊赫，深不可测。
这是慕容月带给燕灼的第一印象。要说这位名扬三界神州的慕容月不知道焚梦岭异动，燕灼第一个不信。
他叹了口气，联想到胸前的伤疤，直觉要避其锋芒。
至于燕灼自己，恶名远扬，也不难打听。
他曾是兽族大皇子，拥有兽族皇室一脉相承的猛虎灵相，后来堕入魔道，与兽族皇室决裂，成为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魔尊。
灵族入魔——为什么自己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偏要做人人喊打的魔？！
有些事儿真是越想越糟心……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据目前已有消息来看，他是从入魔之后一次长达三百年的闭关中醒来的，醒来后就失忆了。看来想找回记忆，兽族非去不可。
燕灼思忖着，兽族或许藏着他入魔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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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兽族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