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想想，自己究竟是何时被嫉妒所裹挟，开始不顾一切地憎恨起周围所有人的呢？
是看到至高法殿寄给尤利塞斯的录取通知书开始的吗？还是更早，早到第一眼见到尤利塞斯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而自己却被禁止学习任何神脉咒法的时候吗？
我很清楚地认识到，心底所有不平等的起源并非母亲对待我和芬恩的不公态度，而是源于我血脉之中的劣根性——任何圣人或者教义都无法改变的嫉妒心，在尤利塞斯这把火的加持下，嫉妒顺势蔓延，逐渐转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恨。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相当卑鄙之人。我私底下无比厌恶尤利塞斯，但在明面上却又不得不表现出颇为依赖他的模样，宛如紧紧依附在尤利塞斯皮肤之上的水蛭，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肉。
很多人曾问我尤利塞斯是什么样的人？我便反问他们企图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我很害怕，从我口中得出的，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形容，会成为他们插向尤利塞斯的尖刀，又或者让尤利塞斯成为世人饭后茶余的八卦谈资。
所以，多年以来，一切有关尤利塞斯的问题都让我难以开口。我可以和学者们讲述芬恩的故事，也可以和学生们分享他们眼中传奇的奋斗史，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谈及我和琼斯家族的渊源，可一旦涉及到尤利塞斯，我唯一的选择便是沉默。
请允许我在文章里进行大肆铺垫，让我多讲讲我的故乡、挚友、兄弟、母亲，也许当我探寻至回忆深处，所有浓烈的情绪泄洪般涌到咽喉处时，我才能再次叫出曾经喊过千百遍的名字——尤利塞斯。
“莉莉，你未来想要干什么？”克莱尔已经开始准备接手贵族裁缝工作，在众多弗莱达眼里，她的前途简直光芒璀璨。
我则同大部分碌碌无为的弗莱达那般陷入了迷惘无措的境地。
按道理来说，绝大部分弗莱达成年后无非是三条路，一继承父母的工作，二去矿场、铸铁工厂、药剂试验基地等最辛苦的地方就业，三则需要些金钱人脉关系，被贵族的管家们挑中，成为大家族里面的佣人。
母亲倒没什么事业留给我继承，她此生最看重的琼斯家族已经在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把我除族了，哪个光明神脉家族能够允许一位流淌着雅佳巫血的人存在，放到二十年前第一次大清洗的时候，这可是要被灭族的死罪。
再说说消失的父亲，这位赐予我“埃斯特”姓氏的男人。小时候的我以为，即便不被琼斯家族认可，我也可以跟着父亲远走普兰，投奔埃斯特家族。结果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九岁的时候，父亲收到一张神秘信件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真神降临，像龙卷风般呼啸着离家而去，至此我们再没收到过他的音信。
即便奥溪的很多街坊邻居都认为，兰德尔先生恐怕抛弃了我们一家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依旧盼望着他在未来的某天，带着大家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出现在家门口的篱笆外，说他只是去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冒险，并且决定带我踏上第二次充满未知的远征。
我一边深切热爱兰契尔的神乎其神的光明魔法，一边又渴望逃离兰契尔所带来的牢笼般的思想禁锢。
身为没有光明神脉的兰契尔子民，阶级的大手已在无形中为我刻上底层人的标签，我未来能去哪里呢？深不见底的矿洞？不见天日的试剂工厂？还是乞求母亲找到关系将我送进巴尔德当权贵老爷们言听计从的女佣？
“我不知道。”我记得自己回答时语气带了些忧愁，克莱尔不懂我的担心，她觉得我才是根本不需要为未来忧虑的人，家里有两位天赋卓绝的光明神脉者，光明正大进入巴尔德是迟早的事。
“克莱尔，我大概会进入某个工厂，给巴尔德的贵族们生产日用品吧。”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至少不用在街头乞讨，还能有个稳定的去处，“你说，权贵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可就问到点子上了，作为帕西莫家族专属裁缝的女儿，她有幸跟随母亲见识过权贵老爷们的奢靡日子。
“黄金制成的各种器具让人眼花缭乱，白翡翠构造而成的房间悬挂着流光溢彩的窗纱，头顶的石膏雕刻更是巧夺天工，仿佛神明降临于此，我在房子里比蚂蚁还渺小，就像误入英灵殿的凡人，四周虚幻浮夸的一切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你说，贵族们的财产和权力能够延续这么久，会不会就与他们家里的光明神雕像有关？”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如同烙印般存在于克莱尔的记忆中，如此精细且繁杂的技艺，怕是需要上百位能人巧匠才能完成。
我想到了母亲的家族。
母亲故事里的琼斯家族当年可是名誉响彻兰契尔的四大贵族之一，黄金宝马，珍珠翡翠，不过是她随手拿来赏赐人的玩意。“就差一步，而琼斯家族也毁在了这一步。”每当母亲谈起琼斯家族的没落时，魂魄就跟丢了似的，双眼无法聚焦，身体僵硬如朽木，“如果当时，我没有嫁给你父亲，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脑海里响起母亲深夜的呢喃，鬼魅幽怨，某种可怕的执念已化作精怪，贪婪残暴地蚕食着她的心智。
她说，没有人可以忤逆那位王。
“克莱尔，你认真看过权贵老爷们家里的雕像吗？”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那些雕像，究竟雕刻的是光明神，还是潘诺蒂亚王呢？”
家里的交流很多都是在就餐时产生的。
我同母亲谈起了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约瑟芬女士即便脸上挂着一种责怪我没事找事的表情，却依然保持她那天生的贵族礼仪，优雅地擦拭着嘴角，再落魄衰败的环境也掩盖不了一位真正的贵族。
“莉莉。”她语重心长地叫我的名字，“你大可不必为将来担忧，你有你的弟弟和哥哥，迟早也会成为一位贵族。”
“他们能成为贵族，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贵族，他们身体里流着光明神脉的血！”我被戳到了痛处，“贵族”两个字是为光明神脉传承者量身打造的华服。对我来说，这件华服的衣袍太松，松到只要风轻轻一吹，就能让我裸露在世人眼前，同时这件衣服领口又太紧，紧到死死勒住我的脖子，血管因此不断充血，头颅因缺氧而感到眩晕，这简直是件美丽的刑具，上面用普通人的鲜血点缀着。
“妈妈，我想靠我自己。”尤利塞斯和芬恩的光明未来亮得我睁不开眼，但却并不属于我，“我不想在您身边当可怜的吸血虫。”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方帕悄无身息地掉落在木地板之上，她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面容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的莉莉，你知道你的神脉很危险吗？”我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向我确认我是否记得自己神脉传承的事情，在家里，我的神脉传承成为了一种禁忌，每个人需要时刻谨记但又禁止讨论。
“妈妈！我知道的，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十五年没离开过兰契尔。”母亲曾说，兰契尔之外有很多修习雅佳巫术的巫师，会篡改人的意志，让人陷入某种着魔的幻境里，父亲就是因为收到了来自普兰巫师的一封施了咒的信，被蚕食了心智离家出走才多年了无音讯。只有兰契尔能够保护我，伟大的潘诺蒂亚王禁止那些充满邪气的巫师萨满出现在兰契尔，所以我才能安全地长大。
“我保证不会暴露自己的雅佳神脉。”我举手发誓，比某些光明神教教徒还要虔诚。
“还有一年，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没有贵族的那套古板生硬的礼仪和思想，约瑟芬女士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位完美的母亲，为子女精打细算，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还能将三个孩子健康养大，甚至能够为他们未来铺路。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求助于您。”我处于极度迷茫的状态，但母亲坚持要我给出答案，于是只得随口一说，打算搪塞过去，“或许，成为一名报社记者？”
母亲不假思索地否定了我的想法：“亲爱的，报社是国家很重要的宣传工具，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种没有火药的武器，而武器，只能光敏神脉的法师们才能拥有。”
在我的印象中，记者是如同风一样的职业，可以成为人们探索真实的世界的途径。然而兰契尔却为普通人筑起高墙，墙上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干好你的基础工作吧，底层人不需要看到真实的世界。
“那我也可以去工厂里工作，或者去远郊种地，封装食品、缝纫布匹、搬运货物，收割作物，只要能够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对职业的概念也就只有这些了，更高贵的工作我们这种底层人根本接触不到。
“不行。”母亲又否决了我的想法，她的贵族病又发作了，“琼斯家族不能有做底层工作的人，有损家族脸面。”
“我有一位在邮局工作的友人，哪天我邀请她来家里，你跟着她好好学，将来去邮局工作。”
为什么说约瑟芬是位完美的母亲，她拥有一种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为我安排好了未来的能力。换作其他家庭，邮局的工作怕是求都求不来的，但凡家里能有一位在邮局工作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家族的荣耀。毕竟如此光鲜亮丽、无需夜以继日付出劳力的工作，已然够到了上层人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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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弗莱达是否拥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