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仙道秘境倒也是真奇。许是与其规则相关,闻赫进来这许久从未察觉腹中饥饿。
大约是心情仍很糟糕,现下路韫生拎着糕点在她眼前晃她只觉得心中烦躁:“拿走。”
路韫生没再拿糕点烦她。
过了好一会儿,树枝烧到了尽头,火光颤巍巍地挣扎着,在闻赫的视线中愈跳愈暗,倏然熄灭。
路韫生不知去捣鼓了什么,此时才又出了声:“看看像不像?”
闻赫回头,在昏暗中见断了头的那具傀儡端坐于地,而他手上托着个木头脑袋,正俯身往上安。
轻轻的‘咔哒’一声,卡扣交错合紧。
路韫生一扬指尖,傀儡的头夸张地转了两圈才停下。
傀儡闭着眼、栩栩如生的面容正对着闻赫。
“还缺了些细节,但我想不起了。”路韫生操控着傀儡站起,歪头去检查接口处,指腹抹过其脖颈接口凸起的那一圈边缘,又凑近了些,话音发闷,“火药也装不好。不知章垣师弟怎么弄的,总喜欢往人脑子里装火药。”
闻赫抿着唇,心知路韫生这话纯是在哄她。
大师兄是最万能的,什么都会。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她沉默着看路韫生检查傀儡被初步修复后的各个关节,忽的想起什么:“你的傀儡呢?”
也怪出事以后她脑子太乱,一直未曾留意这一点。
她的傀儡材料普通,本也不是什么上心作品,虽毁于破宗那日的大火却也不心疼。
那路韫生的呢?她记得路韫生手掌五具傀儡,每一具都是他耗费大量精力去寻的材料,其中不乏来自异域的珍稀耗材。可她在那日既未见那不惧水火堪抵重力的路依依,也未见满身机关的路无吾。
二人下了山,她也未见路韫生取出任意一具用以战斗。
甚至到了现在,他亦宁可反复修补同门的傀儡也不取用自己更顺手的傀儡。
闻赫不觉得路韫生是舍不得自己作品的人,他造那些傀儡就是为了战斗时更顺手更方便,怎会一直扣着不用。
路韫生手下不停,声音也听不出异常:“没了。”
闻赫眉心一跳,有些难以置信:“都没了?”
路韫生似是不愿多说,他扳动手下傀儡的下颌,检查完了它的颌线卡扣,抹去边沿的木头浮粉,拍净手上粉尘直起身为闻赫让出位置来。
“来看看。”他说,“这天不知还会不会亮,你先用它。你手上那具我再寻机修。”
他屈指敲了一下傀儡的前胸,发出空洞声响:“你知道你章垣师兄的习惯对吧?”
闻赫点头。
她取出自己空间袋中的那具傀儡交予路韫生,将面前这具几乎原模原样的傀儡与披在身上的外袍一同收起。
路韫生收起交换来的傀儡,问她:“要修整还是去下一处?”
闻赫自觉自己修整的够久了,便道:“下一处吧,反正在这儿待着也出不去。”
路韫生自然听从。
二人依照先前孟如瑛所指方向,穿过树林,确实见着了一座孤村。
枯叶遍地,旗帜破败。行走间可见有房梁坍斜,草顶塌陷,碎瓦零落。
有风起,卷起脚下尘土枯枝。闻赫甩出一张火符,火焰在暴涨一瞬后骤然熄灭,晃眼间却有点点隐约亮光从晃动的木门断窗间透出。
要到孟如瑛所说的那个百人坟得穿过这整个孤村。
路韫生跟在闻赫身后低声询问:“我去探路?”
闻赫盯着那隐约摇曳的几点亮光,摇头:“不是鬼磷火。”
她学过市井戏法,大多数蒙骗人的手段都被她学了个十成十。此时稍作辨别心下便有了底。
“有人在此布了阵,要拦路。”
闻赫抬眼前望,昏暗天光下有一抹艳丽红色在半空中浮沉。
那是一把红伞。
它在空中漂浮着,那晃动的节律似是有人掌控,然定睛细看,伞下并无半分人影。
就像一把鬼伞。
她扯了扯唇角,微微侧过脸,视线紧锁着那把伞,抬手指向离他们二人最近的星芒亮处,对路韫生道:“大师兄去看看,若是近处无光便回来。”
路韫生应声:“好。”
闻赫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路韫生回来了。
闻赫视线中的伞面轻轻转动,随即悬停。
她眼也不眨地又指了稍远的另一处:“那边。”
路韫生应声去了,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更快。
红伞又转了转。
闻赫短促地笑了一声:“明白了。”
她微微抬头,手腕划过腰间,一把宽刃锉刀由她掌中急射而出,直插与伞柄垂直相对的土地。
微弱的丝线崩裂声几乎无法引起注意,闻赫听见了。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翅膀振动声响。
红伞开始在原地急速旋转。
虽看不见有任何变化,但闻赫成竹在胸。
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偏头轻咳一声:“蝶谷的蝴蝶。”
蝴蝶的每一次振翅都会抖落鳞粉,现下虽看不见摸不着,那呛人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闻赫强忍着呛咳的**,又指了几处位置,有的在房顶,有的在旗杆下,有一处甚至就在他们脚边。
路韫生会意,取出短刀一一斩断。
丝线连续崩裂的声音混在振翅声中几不可闻,闻赫却一个不落辨得分明。
红伞开始倾斜,转速也开始降低。
密密麻麻的蝴蝶隐约现出了影子。
闻赫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红伞下,俯身拔出了深深扎入土中的锉刀,随后伸手握住了已然下降许多的、歪斜的伞柄,发力向下一拽——
丝线崩裂声不断,尖锐的嘶鸣响起。无数蝴蝶骤然现身,扑向红伞,将闻赫整个人包裹其中。
闻赫敏锐的察觉不对,猛然抬手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强行拉至自己身边。在路韫生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天光大亮,蝴蝶消失。
他们已然身处异境。
闻赫手中还抓着那把红伞。她低头看了一眼,伞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仍然红得扎眼。
路韫生松手要去接她手中的伞,却被她手腕一抬避了开去。
她单手转动伞柄,看着天光穿透孔洞,问路韫生:“大师兄,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蝶谷的蝴蝶,鬼修的伞,”她顿了顿,似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慢慢咬着后边的字,“和傀宗的线。”
她在斩断阵中丝线时便已察觉这一点,她相信路韫生亦是。
那是出自傀修的、特殊的线。
路韫生却轻轻叹了口气,提醒她看看四周环境:“我们有得是时间弄清这个。”
闻赫抬头。
隐藏在茫茫白色之中的,是无数互相交错的傀儡丝线。这些线在天光之下反射着与被穿在上面的蝴蝶身上的鳞粉相同的光芒。
此处幻境中没有别人,甚至有些静谧得过分。
路韫生伸手拨开一根穿满了蝴蝶尸体的傀儡线,连带着与它相近的无数丝线都开始震颤,鳞粉散落,沾了他满手满身。
闻赫也被连累得沾了一身鳞粉。她伸手拍了拍,见越拍这些鳞粉沾得越结实,顶多只能拍掉那些脆弱的翅膀碎片,只得放弃:“这儿是蝶谷?”
路韫生摇头:“看不清外面,我不确定。”
在这等密度的丝线分布下,闻赫手上的红伞是个极其碍事的玩意儿。她将伞合拢,以伞尖去拨弄丝线:“走走看。”
两人选定一处方向,一路拨开丝线走了许久,愣是没见任何不同。
路韫生又挑开一根线,上头的蝴蝶颤颤巍巍的掉落点点鳞粉,在他颊边留下了水色般的痕迹。
“我们没有回头。”他确认道。
他们没有在原地绕路,继续前行亦没有尽头。
闻赫轻咬舌尖,对满目的蝴蝶已然产生了厌倦感。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教蝶谷弄出这玩意儿的,”她恨恨道,“我非要找他好好算上一笔。”
走了这许久,她已然确认他们又陷入了新的阵法之中。
一时弄不清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再继续走也没有意义。闻赫干脆就地盘腿坐下,将红伞横放在她腿上,掏出木料和工具开始做些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她常借着雕刻静心。
路韫生亦在她身旁坐下,也不做什么,只偏头看她。
闻赫被盯得浑身别扭,甩手往路韫生怀里丢了块巴掌大的松木:“别看我。要么去探路。”
路韫生没有选择去探路,却也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闻赫自在了。她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木料,手上一边动作脑中一边将所知信息进行串联。
如此便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蝶谷、鬼修、傀修。
闻赫不知此幻境中是什么时间,但据她所知,傀宗过去从未与蝶谷有能够合作研究阵法的交情,更不会与鬼修扯上关系。
除非……
闻赫手上动作一顿,在某一瞬间突然通了关窍。
她径自起身,红伞从她腿上滚落,落入路韫生手中。
“找尸体。”她命令路韫生,指着他手中的红伞,“带着它,找它未来的主人。”
闻赫的声音铿锵有力:“它的主人必是阵眼。”
路韫生应声道好。
或许这就是活人与亡人之间的区别,红伞在路韫生手中与在闻赫手中的表现截然不同。
它在路韫生的手中颤抖,伞面轻轻翕张,仿佛是个活物。
路韫生带着红伞向前,闻赫则跟在路韫生身后,指节上缠着活傀儡的线。
鳞粉随着二人拨开傀儡线的动作簌簌而下,不时有干枯脆弱的蝶翅落在二人身上,又被扫落在地。
闻赫一路前行,视野中满是死亡的蝴蝶,突觉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蝶谷,是否是它的现在或是将来,但这细密交错的傀儡线与上面的蝴蝶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保护着阵眼。
如此又前行一段,路韫生停住了脚步:“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
干涸的莲池,枯萎的莲花,弯腰垂地的莲蓬,碎裂的莲叶。
红伞从路韫生的手中挣脱,冲向莲池中央。
莲池中央有一平台,台上放置着一具散着冷雾的冰棺,红伞自行打开,悬于其上,伞面缓缓旋转,颜色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化为血蝶四下纷飞。
伞柄掉落,于半空中化为齑粉。
大部分的血蝶选择死于棺盖之上,为冰棺覆上一层在四周一片苍茫颜色中的唯一生气。
干涸的池底开始涌现水迹,以极快的速度弥漫上来。
闻赫与路韫生齐齐后退。
随着冰棺被水淹没,池中本已枯萎的莲花依次绽放,肉眼可见的迅速延伸。水散成了云雾,升腾而起,模糊了莲池的边界,雾中有长亭连廊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