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锦正开早会。
将军府总揽城中军政，任务颇重，罗芳也是贡献极大，所以在这种杜修远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暂代一切事务，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根正苗红，更适合当一个替补。
第一锦虽然才来一个月，但有她打下的基础，再加上很多人都怀疑杜修远生死不明就是死了，更加没有异议。就凭全家马革裹尸，男丁死绝，本人更是远赴塞外这两点，罗芳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所有人，包括杜修远。
谁让他爹还活着？
更何况，当年抚养宫中的情面终究还是有些用的，皇帝缩减军用，全靠罗芳与宫中，故交周旋，她在归远城更是带领妇女缝制冬衣，安排人浆洗衣物，照顾伤患，谁没受过她的恩惠？
第一锦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规范培训军医，护士，提升伤兵死亡率。如今一个月过去，已是初见成效，一时间声望更隆，她要开早会，城中官吏皆无异议。
如今是春天，正是一年农桑最要紧的时候，第一锦要忙的事情多着呢，贴身丫鬟香兰进来禀报将军回来了，第一锦就不由蹙眉。
在场众人都知道杜修远干出的荒唐事，和小丫头桃花不一样，他们都是有基本的政治素养的。带着异族女子毫不避讳，大摇大摆秀恩爱这种事，他们怎么都不可能脑回路接到赞叹真爱上，只会怀疑杜修远到底在干嘛。
通敌叛国，没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可万一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法呢？
暗藏阴谋，表现昏庸，欺骗北狄人，然后出其不意一把拿下吗？有什么必要啊？到底有什么必要秀操作？手握大军，骚操作越多失败的可能性越大。你杜修远是什么比肩卫霍的军事奇才吗？
你不是！
认清你自己！
靠着十年经营，大夏对北狄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毕竟修筑长城，屯军驻扎，北狄作为游牧民族，本身就结构松散，各部落之间人心，战力都不齐，对归远城的军民来说，虽然这仗也是受各方面因素影响，越打越恶心，到底血条是更厚的一方。
结硬寨，打呆仗满足不了你了是吗杜修远？
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工作满足不了你了是吗？
众人心中都有颇多不满，尤其是和夫人对比，杜修远一年不似一年，烂的还是很明显的。
归远城讲究实际，杜修远干出这种事，是将军也没用。尤其是这边早会开的好好的，正讨论种地呢，他带着女人过来找夫人，可想而知是干嘛的，烦死了！
来都来了，毕竟不能赶出去，站在最前方的治中宋宪暗叹一声，主动站出来：“既然如此，就请将军进来吧。失陷三月，将军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归远城名义为城，实际上是特设的军镇，将军统摄一切军政，军事方面自不必说，民政则是由治中总揽，其下分六曹办事，就如朝廷的六部一般。由于先前杜修远在治理上平平无奇，而罗芳囿于身份也不能大包大揽，宋宪实际上等于民政一把手。
现在不一样了，这次人人都以为杜修远死了，夫人代夫升堂，倒是展露出令宋宪惊喜的才能。
以他的本事，若是为了做官，权力，早就钻营到富庶之地，何必留在这个地方？
宋宪是真的想做些什么的，他也真的很累。
惊喜之后是一个月的磨合，第一锦凭本事折服了这个水平颇高的内治型谋士，如今地盘还没有，兵马也没有，但第二个任务却已经完成——她拥有了一名主动投效的谋士。
宋宪开口，就是要为夫人说话，毕竟夫妻之间，妻子总是弱势的那一个，丈夫纳妾，妻子反对，难免悍妒之名，就算丈夫荒唐，也是夫为妻纲。而下属劝谏，就是另一回事了，抓住错处，指着鼻子怒喷，就算把他全家都骂了，杜修远也只能忍。
第一锦心知对方是好意，也很领情，感激地看了一眼宋宪，轻声吩咐香兰：“请将军进来。”
城里都是军管状态，将军府更是军法治理，下人和亲兵都是久经训练，令行禁止，第一锦吩咐过，早会期间，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所以将军本人也不行。
她站起身，示意下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侧面。
宋宪又叹了口气。
他虽然还不至于对杜修远就这么失去希望，毕竟他靠脑子吃饭，想象不到别人的脑居然会变异成恋爱脑。可问题是，就算是表现最好的杜修远，也比不上这一个月来彻底展露才能得夫人啊。
怎么就没真死了呢！
宋宪倍感可惜，为夫人冲锋陷阵的激情越发澎湃。
其余人虽不像是宋宪这么感性，但也纷纷皱眉。虽然夫为妻纲，虽然男人纳妾很常见，但不代表杜修远就会被肯定。纳什么不好纳个异族女子，还大张旗鼓在城里宣扬，你脑子没有毛病吧？
根本无法理解，自然也不会被维护。
何况，他们天然就跟原配是一起的，恩爱十年，贡献颇多的妻子都不被尊重，杜修远还会尊重谁呢？他们又不可能跟杜修远睡一被窝，还不如老婆亲近！
就在这诡异的，人人都嫌弃杜修远的气氛中，他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美貌的异族女子。
杜修远吃了一惊。下人说夫人在开早会，他没想到人这么齐全。治中，录事参军，各曹曹掾，屯田官都在，还有各级将领，全都向日葵一般扭过身看着他走进来。
他路上酝酿好，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说辞，此刻显然不适合再说出来。杜修远僵硬地停住了脚步，想把阿兰雅遮在身后：“夫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发制人，道德审判一定会反对纳妾的妻子是不可能了，杜修远也发现了第一锦的神情，毫无自己死而复生的惊喜，后怕，更没有泪眼朦胧。
她知道了。
杜修远只好狼狈地改变策略：“不知夫人议事何时结束？我有些话，要私下与你说。”
宋宪用力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将军失陷北狄，数月方归，有什么私事比这件事还紧要？难道您对我等下属就没有要交代的吗？”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杜修远。
虽然出身高门，但杜修远为人还算谦逊，一向欣赏宋宪的能力，况且他是武人，需要文臣的辅佐，本来就是亲自登门请他回来的，十年来也是以礼相待，从来都称呼为先生。
宋宪对他态度一直也不错，此刻横眉竖目，言语直接，满脑子想着给救命恩人一个名分的杜修远顿感心虚，急忙致歉：“是我疏忽了，先生勿恼。”
在他嘴里事情很简单，他率骑兵巡视边境，发现北狄异动，于是带领小队骑兵亲自去探查，没想到被敌人发现，其余人陆续伤亡失散，而他自己则中箭昏迷。是牧女阿兰雅发现，把他拖到自家毡帐，以草药救治，又藏匿他到恢复，所以他就回来了。
说完，杜修远又觉得理直气壮了，诚恳地看向妻子：“阿兰雅对我有救命之恩，她在北狄，也是无父无母，被部族排挤，只能住在边缘，什么苦都要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啊。夫人，你一定理解我的对不对？救命之恩，怎么可以不报答呢？所以，就算违背对你的诺言，我也一定要纳她为妾，夫人，就当是为了我，你不要把她当成普通的妾室，好不好？”
大堂中一时间十分寂静，但震撼震耳欲聋。
第一锦沉默片刻，百思不得其解，真诚发问：“不当成普通的妾室，那要当成什么？”
这可不是宅斗世界，是没有所谓贵妾，良妾，贱妾，通房之类的明确等级的，妾就是妾。杜修远这话在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听来，都是要嫡庶不分，宠妾灭妻。
玩游戏看广告的时候，第一锦也经常刷到类似的开场，她也真的不知道，这些男人到底怎么想的。看似能说出正常的话，实际上逻辑灰飞烟灭，自私不足以解释他们的弱智行为。
杜修远一哽，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背弃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还要自己的妻子受委屈，可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可以让救命恩人屈居人下，当一个普通的妾呢？
“夫人……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可阿兰雅是无辜的，她毕竟救我一命啊。”杜修远一张嘴就是经典语录：“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问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一锦不想跟他说话了，低头揉太阳穴。
宋宪则是憋得快爆炸了，忍不住大喊一声：“够了！”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阿兰雅：“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此女很可能是奸细！她毕竟是北狄人，真如你所说被部族排挤，一个孤女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与北狄作战多年，哪怕不是奸细，北狄人也对你恨之入骨，她为什么要救你？你为了这样一个疑点重重的异族女子，对夫人疾言厉色，你可知道她是如何担心你，你难道忘了这些年你们的夫妻之情！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嘴替就是好啊。
是我特别倒霉还是怎么的？今年的樱桃和荔枝就没有买到一次合心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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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预制亡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