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的！既然棺材是这位鬼王大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擅自挪动不是很不礼貌吗，”施百年振振有词，“再说如果鬼王大人要杀我，早就弄死我了，不至于还要问我名字吧？”
系统：【……总觉得哪里不对。】
施百年还要说什么，猛然停住。
他微微抬头，楚殷秋比他高了一个脑袋有余，目光垂下来的时候，就像凛冽的刀光，从上至下，仿佛要剐穿施百年的脸。
施百年：“……系统，你帮我调低了疼痛体感吧？”
“随你。”
楚殷秋的声音再度响起，施百年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听见鬼王大人开口。
“这并不是我给自己选的棺材，看了也碍眼，你打算如何处置？”
施百年连忙说：“我只是想借个道！去天台找东西！！”
他边说边意识到楚殷秋的语气相当不满，也不知是觉得这棺材太小，还是被封印了这么久心情不好……如果这不是鬼王自己选的棺材……那是谁把鬼王投放进去的？还放在这个世界场景里……
光一个凶性被激发的饿鬼，就并非赤手空拳的普通人能够对付的……再加上鬼王……
系统及时开口：【宿主，系统没有故意针对你。检测到宿主不满情绪上升，我这就去查询鬼王楚殷秋的相关资料，一定不会让你平白受到惊吓的！】
“找什么东西？”楚殷秋打断施百年的思索。
对方一站出来，鬼王一身的新郎服，反倒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暗沉发黑，从肩膀往下，似乎还有几块颜色更深沉的污渍。
施百年比划了一下大小：“馒头。”然后赶紧补充说明，“是因为……”
虽然鬼王目前似乎没有要对施百年动手的态度，但施百年也并不打算直接全盘托出。
他放好楚殷秋的牌位——搁在棺材旁边的小柜子上，然后编造了一个“商场负责人请天师出山帮忙超度饿鬼”的故事，最终大拇指点点自己。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超度饿鬼，还这片土地一个清净。”
话音刚落，施百年听见楚殷秋笑了。
“呵。”楚殷秋嘲讽道，“就凭你？”
他上下打量施百年，嫌弃之色几乎满溢出来：“对阵这种阴火都只能逃跑，浑身上下也看不出什么阴阳道术玄妙法门，说什么大话呢。”
……好傲气的鬼。
施百年眨眨眼，无辜道：“鬼王大人明察秋毫。”
“但我也没有胡说八道，不劳鬼王大人动手，还请鬼王大人给我一点时间，若我确实无法超度饿鬼，届时怎么处置我，都看鬼王大人心情。”
楚殷秋歪歪下巴，一缕黑发如水流淌，脸上还是那种鬼气森森的笑容：“你胆子倒是不小。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手段。”
他咧嘴一笑，白牙如刀，随时能把施百年脑袋咬下来似的。
“若是跟之前那些天师一样，带着徒弟和奇门阵法大张旗鼓地来，最后被吓得丢了命逃窜，那就实在没有必要……”
施百年有点冒冷汗了，努力强颜欢笑：“那还多谢鬼王大人的看重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信心十足。”
楚殷秋眯眼：“真的？”
当然是假的。
“千真万确。”施百年眨眼说瞎话。
鬼王又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施百年盲猜，鬼王大人实在是觉得人类太弱了，懒得和他计较。
托鬼王的福，施百年开始光明正大挪棺材。
不远处的饿鬼仍然是抱头蹲下的姿态，而距离施百年更近的纸人们，不知不觉已经从跪坐，恢复成了原本那副木木呆呆的直立模样，手中的梳子元宝纸衣服，尽数跌进地上红水里。
施百年随口问了句这些水是什么。楚殷秋说：“血。”
他顿了顿，补充：“我生前的血。”
于是施百年暂时闭嘴，继续勤勤恳恳挪阴沉木棺材。正常的棺材头尾雕刻的通常是八仙祥云，仙鹤福寿，但这一座棺材上下是饕餮纹，隐约可见各色符箓，施百年一摸，还能从符箓篆刻的纹路之间，摸下来不少裹着糯米的灰烬。
“镇魂的糯米，泡了尸水，不至于害了活人性命，不过接触多了，大概也损耗运气。”楚殷秋轻描淡写道 。
施百年赶紧丢开手：“谢谢鬼王大人解说啊……”
防火门打开的刹那，施百年听见身后又传来饿鬼“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原本抱着脑袋的饿鬼，已经不知不觉，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只是在接近纸人的包围圈之后，就不继续靠近了，留在那一块地方逡巡绕圈，一步一颤抖的，像是迷路的候鸟一样。
明明几分钟之前还很恐怖，现在反而叫施百年看着觉得……
“呵，”楚殷秋的声音凉飕飕的，“不是急着找东西么？现在又不急了？”
施百年：“……”
他无言开始攀登通向天台的楼梯。
之前挪棺材时，楚殷秋就完全没有打算搭把手的意思，但有他在，饿鬼并不敢造次。随着施百年一步一步走向防火门之后，鬼王也慢悠悠、堪称闲庭信步地跟在施百年身后，全程施百年不用回头，只需要感受身后的凉意，就知道楚殷秋在后面。
楚殷秋之后，纸人们也摇摇晃晃，踮着脚尖一步一飘跟随，忠心耿耿；最后是饿鬼，脚步声最大，走得最慢。
施百年推开天台的门，一大股新鲜的夜风吹送而来。他偏偏头，看见自己身后，抱臂而立的楚殷秋，再之后是纸人和饿鬼……
“真热闹啊。”施百年喃喃。
楚殷秋维持抱紧双臂的姿态，皱眉看看天空，目光再低垂下来，重新落在施百年身上。
此刻，人类正一马当先，冲到了天台边缘。中央空调机组以及水塔等等设施早就停止运转了，巨大的金属外壳连着架子一起生锈，杂草藤蔓疯长。
——而在水塔底下，一个小小的香炉摆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上面插着三根断头香。香炉看上去并不贵重，粗糙廉价，旁边摆着一个工牌和一个小小的瓷盘。
那个瓷盘就像任何早餐店或港式家庭会准备的小碟子一样，里面摆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馒头。
“误会你了，”施百年对系统感叹，“确实是初始世界……我一开始还想是不是要下地库，天台这边又开阔，也没有别的解密环节，要是饿鬼没有凶性，也没有鬼王的棺材堵住门，确实很容易就能找到。”
系统没有说话，施百年寻思应该是还在查资料。
不过也不需要系统来帮忙确认了，因为在施百年将香炉旁边的杂草拔掉，将馒头往外一放，队伍最后的饿鬼，就一边发着抖，一边往馒头的方向走了过来。
它走得很慢，顶着楚殷秋漫不经心的目光，大概是怕得很了，两只无光的眼睛不断流下黑色的眼泪，原本的咆哮声变成一抽一抽的呜咽，“咕咕咕”的哭泣，就像破损的风箱那样，嘶哑沉重。
“呜呜呜……”
饿鬼一步一步，在馒头面前跪下，两手扑地，污浊的眼泪浸满周围的地面。
施百年把馒头端在了饿鬼面前。
再下一刻，施百年两手一抖，看见饿鬼嘴里喷出一大蓬阴冷的黑火，连忙避开。
身后，楚殷秋脚尖一动。
不过马上，那蓬黑色的火焰就被香炉上的残香引了过去，就像是被吸走了一样。
残香被点燃，袅袅烟气升腾，而饿鬼口中的火焰彻底熄灭。然后，它就用两只枯焦的双手，捧起那枚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白净馒头，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第一口吃下去，饿鬼浮肿的肚腹消退；第二口，它身上的黑皮像干死的树木那样褪下；第三口，饿鬼的脸上，五官重新排布，宛如重新焕发了生机……
馒头吃完了，香也再次燃尽了，饿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原地，满脸疲惫，但此刻充满了释然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身体半透明，一眼即知也是鬼魂。
楚殷秋的脚顿在原地，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
中年人鬼魂冲着施百年鞠了一躬。然后，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消失了。
“宋文远……四十七岁，大吉祥商场夜班保安……”
施百年捡起地上的工牌，看见一张刚刚从他面前消失过的脸。在蓝底的证件照上，中年人对外露出一个很老实的微笑。
也是在触碰到工牌的瞬间，又一段记忆如游戏过场cg那样冲刷进施百年的脑海。
宋文远，大吉祥商场的夜班保安，因为家境贫困，妻女生病，在夜班之外还找了两份兼职。
湘港这边生活节奏极快，夜班保安能找到的兼职，也基本是跑腿干活之流。在一个雨夜，宋文远怀揣着刚发下来的兼职报酬，急匆匆往商场里赶，怕耽误了换班的时间扣工资。
因为太忙了，他忘记吃饭，早上也只啃了一个馒头。对干苦力生活的人来说，少吃一顿两顿的，都很稀松平常。
可他实在太累了。
就这样，在努力打卡之后，目送同事离去，他倒在了保安值班室里。
再也没醒来。
呼吸彻底停止之前，他在想，幸好攒够了给家人治病的钱。老婆和孩子一定没事吧……
他在想，就算治好病，养身体也要钱啊……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小女孩，讨生活多难啊……他还想继续照顾自己的家人啊……
他在想，明明昨天也只吃了一顿饭来着，怎么今天就没力气了啊……？他也不是坏人啊……
他在想，当时要是多吃一个馒头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最终，大吉祥商场悄无声息死去了一个夜班保安，后来商家们说，夜里十点钟，商场回廊里会有一头野鬼，不断拦住人要吃的，不断要，不断要，吃得肚子像一座山，也不会停。
但是饿鬼喉咙细如针，口中还会喷吐火焰，一切食物都会被灼烧殆尽，无论如何也无法吃饱，只能永远困死在商场里，忍受求而不得的苦难渴望。
……
宋文远的记忆结束了。
“……”施百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对系统说，“我现在觉得，做这些任务，也算是做好事了啊。”
【……宿主。】
出乎施百年的预料，系统的声音并没有任何恭喜他通关成功的正面情绪，反而充满了严肃。
“怎么？”施百年耸耸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殷秋和纸人。
鬼王大人还是那副谁都不理高傲拿鼻孔看人的样子，纸人们没动，天上的星星挺好看。没想到灵异世界也有星星。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千万别害怕。】系统深呼吸，【我查过了楚殷秋的资料……】
“哦哦？他有什么故事？或者事故？”
【楚殷秋……不是这个灵异世界的存在，也并不存在于主系统后台的任何灵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