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没吭气，饿鬼的咆哮声再度逼近。
施百年咬咬牙，正要绕过这座主动碰瓷的奇异棺椁，面前沉睡的男人，颀长睫毛掀起，突然睁开了眼睛。
瞬间，施百年觉得呼吸都快冻结了。
自己身上被打湿的衣服、以及饿鬼在后方一下子收敛的咆哮声，都不在五感之内，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一身新郎服的俊美男人，像从卧室起床一样悠然自若，起身……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施百年的肩膀。
鬼气森森的吐息喷到脸上。施百年抬头，和鬼王来了个面对面。
【宿主……】系统的声音有种吓到大彻大悟之后的宁静，【鬼王醒了。】
“……这谁都看得出来。”
施百年偏头注视鬼王握住自己肩膀的手。鬼王手指颀长白皙、冰冷有力，关键是有如铁箍一样，挣脱不开。
他连忙问系统：“这个……你能不能调整一下我的痛觉之类的？”万一鬼王准备开饭，好歹不痛嘛。
身后，饿鬼燃起的阴火已经彻底熄灭，那只肚腹鼓胀、四肢枯瘦的鬼怪，此刻就像一头被惊吓得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动物，蜷缩成了一团。
明明只差几步就能抓住施百年，大快朵颐。但在苏醒的鬼王面前，饿鬼半点不敢造次，枯瘦的五指抱住脑袋，趴在布满污渍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稍等……诶，宿主，鬼王……】
系统还没说完，整个商场二楼，一阵凉风顿起。
寒冷如实体化般迅疾流动，卷过疯长植物、被灼烧留下的残灰，扬起鬼王的长发，撩拨施百年的鼻尖。
有那么一个眨眼，施百年怀疑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但他还活着，所以鬼王反手捏住施百年的下巴，冰冷的手指将施百年的脑袋抬起来——整个过程，施百年体会得清清楚楚，心脏里几乎要炸开的恐惧，远非饿鬼出现时能相比。
而天井投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也彻底消失了。
【宿主，天黑了，请小心行事。】
系统很贴心，不需要施百年开口，主动帮他开了夜视功能。于是本该无光的商场里，施百年还能看见凉风卷起红绸缎，纸人也跟着被吹动，像是不住招手一样，阴间得没边了。
“我很小心了……是你说初始世界哪怕是小学生也能通关我才……唔！”
还没追究完系统责任，施百年猛地闭嘴。
眼前一黑，有个红乎乎还带点发亮的东西被风吹过来，一下子盖在他头上，暂时堵住施百年的话语。
那东西垂坠感很强，施百年伸手一摸，摸出刺绣凹凸不平的质感，还有一丝一丝的穗子。
那是……一块红布，边缘一挂流苏，表面用金线绣满了缠枝莲和石蒜花的图样，瞧着像块结婚时的红盖头。
施百年低头，看见自己被染红的白衬衫。
“……你有没有觉得，”施百年一手捏着那块红盖头，跟系统开玩笑，“这一身真有点像结婚的衣服。”
系统的声音也在发抖：【宿主……这不是像，这……】
施百年手里一空。
鬼王劈手夺走那块红盖头，缓缓重新盖在了施百年头上。
【这完全就是一场冥婚的仪式……！】
【大化煞通明镇鬼格局，被封印在此的鬼王，醒来之后，就要完成生前没完成的心愿……】
视线被鲜红布料遮盖之前，施百年看见，周围的纸人，彻底活了过来。
比起之前摇摇晃晃、仿佛木偶牵线一样的生硬动作，此刻，纸人们一手扶住头顶瓜皮帽，一手按在身前，向施百年鞠躬行礼，灵活又诡异，脸上微笑谄媚，红晕醒目。
处在后面的几对纸人，拎起手中的各色纸喇叭唢呐和锣鼓，然后刺耳的奏乐声，仿佛婴儿的尖利哭嚎，霍然炸开！
【很显然这鬼王生前的心愿，是娶妻成婚……】
唢呐声中，施百年听见潺潺流响，一阵阵腥味涌来。他垂眼一瞧，从棺材的方向涌出更多红黑色的水，四面八方，全部都是鬼王的气息。
【纸人鸣锣，阴帖送喜……宿主你接了鬼王的红盖头，你就是他看上的新娘。】
吵闹诡谲的音乐之后，还有细细密密，嘈嘈切切的嬉笑声。
“嘻嘻嘻，永结同心，生死同归，嘻嘻嘻……”
“嘻嘻嘻，恩爱不离，成双佳期……”
本该空无一人的商场，此刻因为即将形成的冥婚仪式，前所未有的热闹。
施百年试探着动了动，脚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纠结缠绕的活物血肉……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方向，正要继续抬腿，怀里被塞进来一个硬硬的木片。
准确来说，那不是木片，是一块漆黑的牌位，经常能够在祠堂看见，给死人立的牌位。
牌位黑底金字，笔锋飘逸霸气，写着“楚公讳殷秋生西莲位”。
“楚……殷秋？”
施百年嘟囔：“这鬼王名字倒是挺文雅……”
他暂时没敢丢开牌位。
——一对对纸质的苍白双手，正环绕着施百年，从地上血水里捞起了一只又一只金银元宝、鸳鸯梳、发簪、纸做的成对红绿小衣服……
系统吓得有点说话不流畅了：【宿主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施百年闭了闭眼：“还能喘气呢，不过……好冷啊。”
不是他的错觉，真的越来越冷了。彻骨的冰寒，从鬼王苏醒开始就一直在蔓延，从他指尖到头皮，寒冷无孔不入，简直快要冻僵了。
楚殷秋无视了施百年细小的颤抖。鬼王慢条斯理伸手，挑起施百年头上的红盖头。
【……所有鬼的怨气，越是深重，对现实的影响就越是具体。鬼王还是收敛了的，不然宿主你除了寒冷，还会看见诸多恐惧的幻象……】
施百年和鬼王古井无波的瞳孔对视。哪怕只是靠近对方精致的面相，就让人觉得一阵崭新的凉意扑面而来。施百年狠狠打了个寒噤。
“我再问一句……难道说鬼的实力和形体也有关？”
【是的，宿主。人形越完备美丽的厉鬼，实力越强……】
施百年没来得及细听系统的新解说，只觉得头顶轻轻一沉，再是一凉——
鬼王从血水里捞起了一顶凤冠。
出水瞬间，血液沿着精致的凤头凤尾纷纷滑落，仍有不少细密的血丝乃至于破碎的结块物残存缝隙，就这样放在了施百年头上。
“这家伙把所有的冥婚用品都放在他棺材里？等开棺了再一股脑拿出来吗……”施百年一面瑟瑟发抖，一面暗自感慨，“防盗措施做得很好嘛。”
【是这样的，毕竟诡异都是因生前怨气形成，执念深重，鬼王的执念和占有欲，更是胜过常人百倍。】
很快施百年连感慨暂时都发不出来了。空气因为寒冷，变得潮湿厚重，呼吸已不再顺畅。
施百年下意识按住喉咙，只听见纸人们在周围点起鞭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噼里啪啦”，每一下，都炸开一只眼珠，咕噜噜滚在地上。
“迎新娘子来——”
尖声尖气的笑，唱诵充满不详意味的颂词。施百年被楚殷秋按住肩膀，沉重的凤冠箍住额头，前者头皮发麻，纸人们齐齐贺喜。
“一拜天地——”
荒芜的商场里，鬼王按住人类，对着破封而出的棺材，往下磕第一个头。施百年被迫凑近，看清鬼王身上的新郎服，金线绣出来的全是堆叠的蜈蚣蛇蝎，阴狠至极的花样。
“二拜高堂——”
饿鬼在角落彻底不动了，被纸人们的鞭炮碎片、鬼王的定礼完全淹没。
“夫妻对拜——”
施百年的手被楚殷秋狠狠抓住，十指相扣，亲密无间，冰冷如死。
鬼王另一只手，捏紧施百年的下巴，指尖锋锐，细细将施百年脸上轮廓摸了一遍。落力明晰，仿佛一团蝮蛇，滑潺凉飕，在他脸上盘旋环绕。
施百年一度产生自己的眼睛会减少一只的错觉。
从楚殷秋摸施百年的脸开始，周围嘈杂的声音都瞬间消失了，尖利嬉笑唢呐奏响，统统安静下来。
鬼王一嗔，百鬼服臣。
“报上名来。”
楚殷秋终于开口。身为冥婚的另一主角，鬼王以及新郎官；他的声音有些慵懒，磁性低沉，和施百年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来能沟通啊……”施百年问系统，“所有的鬼都能说话吗？”
【不是的……】系统看到这里，也有些傻眼了，【必须强大到一定程度才行……宿主，你运气很好，应该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遇到鬼王超过五分钟还能活下来的人类。】
“……”施百年心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叫施百年。”和系统的对话只是一瞬，施百年继续对鬼王道，“百年好合的百年，呃，鬼王大人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
楚殷秋冷声说：“还算镇定。不错，但……”
“仅仅只是‘知道’？”
施百年有点傻眼，他还该知道什么？
“你我已经成亲，身为你的丈夫，我的姓名，你应该牢牢记住，哪怕死了也绝对不能忘记……”楚殷秋悠然开口，“你要是敢忘了……”
人类浑身一震，寒冷遁去，他猛然回神，相当识时务。
施百年连声道：“永志不忘！”
楚殷秋哼了一声：“还算识相。”
事已至此，施百年觉得自己明白了，想来这位鬼王也是类似NPC的存在。至于鬼王大人的救命之恩……他这不都已经以身相许了。反正只是在这个港式灵异世界，求饶服软结婚都没什么，剧情的组成部分而已。
四舍五入，跟剧本杀差不多，只是一个不小心容易出人命罢了。
施百年按按额头，凤冠真的很重，他观察楚殷秋的神色，确信鬼王暂时不屑于暴起吃人，悄悄伸手，把凤冠偏了偏位置。
施百年等了半晌，见楚殷秋没有动弹，小心开口。
“那个……鬼王大人，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
他视线一转，看看不远处努力当自己不存在的饿鬼。
再看看鬼王挡住消防通道的棺材，以及诸多纸人。
“能不能劳烦您……把这个，呃，棺椁……啊不，贵棺，挪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