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夜安眠。
梦里是一片晶莹透明的冰花铺满高塔的图书馆内,图书馆书架通天透顶,望不到头,阳光和雪从头顶彩窗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满目斑斓。
我是被黎深吻醒的、他什么时候帮我穿好衣服,我全然不知。在他怀里,落在我耳边的吻匝密如雨,让我不得不去回味昨夜的疯狂。黎深的衬衫褶皱捋不平了,想到他把衬衫垫在我身下,一次一次诱哄着我去看衬衫上氤氲的一片潮湿,我的脸烧得更红。不知道如何平静地对上黎深望向我的眼睛。
“早上你的手机响了很多次。”黎深理了理我耳边凌乱的头发,“我接到领队的电话,物资运输的那几条线路被遇到空袭了,抗生素和清创包扎的耗材损失了很大一部分。”
一束干净的阳光从狭窄的门缝里射进来,留下一道子弹般的轨迹。这么近的距离,我分不清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在吵,我从黎深怀里钻出来,下床时行军床又“嘎吱嘎吱”地哀嚎,角落那个破败的沙发彻底瘫痪在角落。我坐在床边,背对黎深,有些疲惫地扯了扯上衣的下摆,张口时口烈唇干:“我昨晚也听见轰炸机和迫榴炮的声音了。”
后背紧紧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黎深从身后抱住我。宽厚的胸口拥挤着我的肩膀,黎深把头轻轻埋在我的颈肩处,那里还有交缠时留下暧昧的吻痕,他脖子上也有。黎深的声音也些许沙哑;“今天返程不一定很顺利,我来开车吧。”
我打开手机,看到是帕吉给我打的电话。黎深的睫毛轻轻扫过我的脖子,那片皮肤生出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轻轻蹭了蹭我的脖子,喷在脖子上的鼻息像一只小猫的呼吸:“我给帕吉回过电话了,她和玛莎在医院,比较安全。”
没有开灯,因为那束悄悄溜进来的阳光,我还是能看到黎深手臂上那几道被我抓出来的鲜红的指痕和他手臂上那些陈旧的瘢痕交叠在一起。房间里,昨夜的气息还湿漉漉地坠在鼻尖,我装作不动声色,拨开黎深收拢在我腰间的手臂,催促他:“那我们快出发吧,昨晚有空袭的话,医院这个时候应该很缺人手。”
我打开门,没有看黎深的表情,迎却面撞上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石味,穿过纷纷乱的人群,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幸运的是,一路平安,黎深也没有提到昨晚,很专注地开车。我坐在副驾,竭力不去想昨晚那样旖旎的场景,风从车窗吹过他的时候,会流经我,帮我复习昨晚黎深的体温。
路过昨天举行葬礼的教堂,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黎深把车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问我:“你想进去看看吗?”,我点点头。
它已经彻底被废弃了,很安静,中间那块隆起的白布位置没有变过,一夜未见,沾满了黄土和干涸的血迹,好像这块白布本来就是用来承接这些污秽。那截露出的手上,牵绊在无名指上那枚的戒指不知所踪。
我把昨天换的烟轻轻放在这只纤细的手边,开始后悔自己昨天那样亏本的买卖。
转过身时,发觉黎深靠在门口看我。
他的衬衫很皱了,阳光和灰尘收容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好像他整个人都是笼罩在一层雾里,笼罩在悬浮的尘埃中,好像他是我的一种朦胧幻觉,可黎深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那样真实,如昨夜我的发丝被他细细缠绕指间。
黎深稳稳地向我伸出手,没有说话,但我懂他的意思。
激情是没有缘由的。
激情是一种短暂的的幻灭。和□□的消陨相比,这种幻灭太轻盈了,轻盈到不真实,可的确足以让精神短暂地屈从于这种美丽而盛大的力量,让人周而复始地沉醉于这种美妙的回光返照中,忘记这种激情本质上与死亡和空洞无异,也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幻灭。
辞职来到热贡,参加医疗救援,收养玛莎和帕吉,的确是由于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激情。那当我吻上黎深的时候呢?为什么在他紧紧抱住半梦半醒的我的时候,耳边小心翼翼的亲吻比炮火声更震耳欲聋、更沉重?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与其被长久的空洞缓慢吞噬,不如让我在短暂的真实中彻底幻灭。
我牵住了黎深的手。
一路谨慎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仿佛穿行在劫后余生的废墟中。
傍晚刚到医院就接到领队着急的电话,我们才知道昨晚前线退防,不仅带来死伤惨重的平民和士兵,还带来现在让我们猝不及防的毒气弹。
受伤的儿童很多,急待处理的伤口比毒气弹蔓延更快,从一个慌乱绝望的脚步传染到下一个气若游丝的呻吟。任何剧烈或者轻微的咳嗽,都可以轻易地给纱布、地板、天花板、口罩、手套、缝线染上绝望而悲痛的颜色,而物资缺乏,我们只能用“对不起”来止痛,还没给这个流泪的伤口止痛,就被另一个伤口用力拉扯过去,哀求我们救救她怀里已经冰冷僵硬的孩子。
我只能拼尽全力抽出被她死死抓住的沾满血迹的衣角,扯出那片皱巴巴的肮脏的白布。有穿着长袍的信徒靠着另一名衣衫破烂的信众缩在角落,躲过这场血色的混乱。女兵说得对,诵经祈祷没有用,这里是热贡。我们都穿着白衣,却都不是圣人,只能用白色的裹尸布抱裹被魔鬼嚼碎的骨头。
透过医院先前被炸毁的半边楼向外望去,幽暗的夜幕下,一片轰轰烈烈的火光,恍如末日。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唱着专属于帕吉来电的铃声,双手缩进沾满血迹和呕吐物的手套,根本抽不出手来接。腰间传唤机更热闹,双腿和传唤机一样很慌乱地摆动,直到领队面色凝重地拦住我。
他很少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在镜头前、在日常生活中,就算是救援任务蜂拥而至的时候,他也是一幅轻松的模样。他这次的表情严肃得仿佛那是一张石蜡面具凝固在他脸上:“现在的救援任务已经超负荷了,现在我们只负责救治危重病人,今天会有民兵帮我们转移一部分病人,之前留院的病人等情况稍微安全一些的时候会立刻转移。”
我的脑袋还没有从蒙蒙的血雾中跳出来,疑惑地问他:“什么?”
“我的意思是,玛莎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她要和其他情况稍微好一点的病人转移到更安全的后方。”
“可是……”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他转移之后怎么办?帕吉怎么办,但领队直接不耐烦地打断我:“你知道的,这里的药品和耗材完全撑不住。现在前线撤防,气温又这么高,院感现在控制不住。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物资去解决其他问题!”
领队的手上沾满了干涸凝固的血,胡乱在早已污浊的白大褂上擦了擦,十分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似乎这样能松解他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况且,如果你真的为玛莎和帕吉好,就应该认同我的做法。”领队看到我反应不过来的的表情,原先的语气软了几分,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在周遭肮脏的凌乱中留给我一片干净的茫然:“不管是玛莎的病房还是其他人的病房都塞满了伤员。这里是热贡,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好好想一想我的提议。”
我低头,看到手上那双血迹斑斑的手套已经破损,露出我的大拇指和虎口,指缝和皮肤上残留着暗红的血污。被那个哀嚎的女人抓过的衣角好像教堂里那块隆起的白布,肮脏不已。我突然感到力气从身体里被抽走。
所有告别在战争面前都是被预设好的必然,但我们本就可以不用告别。
如果这时我回头,就可以看到帕吉像那天在尼贝尔躲在角落里的小黑猫一样,瘦瘦小小的身体紧紧贴住墙,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远远地、不安地望着我。
传唤机、呼喊声、脚步声持续轰炸耳膜。没有多余的手套,我继续投入新一轮的伤口,中。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