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领队没有说错。其实这里的情况更糟——前镇不断有伤员和居民逃过来,医院走廊两侧的门都贴着收容病人的标识。漫长的走廊,越往里走,哭嚎因为更靠近死亡而逐渐衰弱下去。只有外面稍远的保安室暂时空置。
黎深没有骗我,真的只有一间宿舍。
他也没有骗我的必要。
房间只有几平,相当简陋。灰扑扑的水泥墙水泥地、已经罢工的吊顶电风扇,锈驳的单人行军床霸占了房间的一半,一张搭着毯子的小沙发正对门口,甚至没有窗户。白炽灯已经很暗淡了,黎深走到灯下我也看不清他的眉目。两个成年人站在房间里也显得落脚地很窘迫,只要一转身,我就会撞进黎深怀里,可我没有这么做。
我提出猜拳决定这张床的使用权,在我三连败后,黎深发扬了一贯的绅士品格,把床让给了我。
可惜他的身材太高大,长腿无处安放。那张破旧的、早已露出海绵的沙发很努力承担黎深的身体,苦涩地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我翻来覆去,受不了沙发的抱怨,怒气冲冲地起身:“黎深,我睡沙发吧。”
不幸的是,这张沙发明显比女兵的吉普车更早退役,也更早退休。我刚落座,后面的两根沙发腿不堪重负地折断了。黎深强忍住笑意,把一脸窘迫的我从地上拉起来,帮我拍拍身上的灰:“算了,我睡地上就好。”
“你太高了,睡地上会很难受。”
“没关系,就一晚。”
黎深干脆和衣侧躺在地上背对着我,看着黑暗中他因呼吸隐隐起伏的肩膀的轮廓,我才发觉黎深原来这样固执。
根本睡不着。
关了灯后什么都看不清。房间幽暗,没有月亮和星星,我只能感觉到黎深的身体因呼吸隐隐起伏;关了灯后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好安静,只剩下黎深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我的心跳也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难耐地搏动着;关了灯后什么也摸不到,行军床很窄,也很旧,仿佛一个年迈而关节退化的老人,就算是最轻微的动作也会让他因为关节松散而捂着腿痛苦地叫喊。
黎深的声音很清晰地打断我辗转反侧的动作:“睡不着吗?”
“嗯。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干脆盘腿坐起来,准备下床:“要不你来床上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在地上坐一会儿。”
黎深一手撑地,收膝起身,坐在床沿边时,行军床一沉,把我胸口里那沉重的跃动也带着往他身边滑向几分:“你想聊聊天吗?今天在教堂里你似乎就有话想问我。”
没有开灯,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仍然感觉黎深的视线像打在皮肤上的无影灯,要看清我每一寸脉络,每一处毛孔。
“黎深,你为什么要来热贡?为什么刚才突然让我陪你一起参加葬礼?”我向领队求证过黎深的履历,的确光辉,望尘莫及。
我相信人在年轻的时候会因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广泛同情而跌入理想主义的陷阱,并立誓为之殉道,为之奉献一生,美其名曰“心性”。可明显现实就是更懂人性的东西,心性在人性面前不过是树枝上的一片树叶,掉落了,不会影响树的生长,因为现实有更有诱惑力的催长剂。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黎深的声音从黑暗里淌过来。
我痛快地承认:“很重要。”
“来热贡的原因有很多种。不愿见到病痛和苦难是一种;填补某种空洞是一种;或者,为了遇见是一种。”黎深的回答滴水不漏。
有什么在皮肉下躁动,隐隐不安。
“关于葬礼,我只是觉得生者的确不需要什么固定的形式来纪念或者缅怀,但也需要一处场所来安放眼泪和思念,去面对眼下具体的失去和余生不具体的空洞。最起码能够证明这些生命的确来过。”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很干净透明,像雪,反射出一片洁白的光,要我完全映照摊开心里最黏腻模糊的那片给他看——黑暗中,我寻到黎深那双幽深的眼睛柔和地锁在我身上:“那你呢?为什么会来到热贡?为什么会收养玛莎和帕吉?为什么会答应我去参加葬礼?”
脑中警铃大作。
他的礼尚往来把我放在沉船上,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引向我不愿面对的深水区。
人在面对未知的混沌时会下意识地恐惧,因为未知意味着一种不安的降落。那为什么在面对澄澈的透明时,在面对清晰的着落点时,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慌,会想要落泪?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局部的完整,还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全部的残缺?或者仅仅因为“看见”?
我对上这黑暗中隐隐的冰冷,空气燥热,我的皮肤下面也有什么在燃烧,不顾一切的燃烧,直至烧成一滩没有温度的灰烬,给他看看里面能够剩下什么东西。
我很庆幸有枪炮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远到我以为那是一个疲惫的士兵鼾声中偶尔的呓语,但足以掩盖身体内部的轰鸣。
炮火声好吵,一下一下,心跳鼓动。
世界沉睡。
等我意识到那是自己聒噪的心跳时,我已经紧紧靠在黎深的肩膀上了。
关了灯什么也看不见。
周遭的黑幕铺在我们身上,热贡夏夜闷热,蝉鸣不绝。我贴在黎深胸口,通体一身黏腻的汗,攫住我的呼吸,也粘住黎深的呼吸——他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忍耐着手臂上纵生的疤痕,忍耐着耗费心神的工作,忍耐着燥热的气温,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入这个永不落雪的夏天。
黎深的手臂柔软有力,放我腰间的手按而不推,如手术刀般克制,胸口的起伏却明显急促起来,喷在我肩膀的鼻息在那片皮肤上放起一片朦胧的烟雾弹,加热一切。
我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只需微微抬头,我的脸就可以擦过他潮湿的嘴唇。黎深没有推开我,没有把我拉近,什么动作都没有,黎深只是沉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下一个动作。
我不介意他对我没有由来的关心和照顾,因为我也同样对他有着浓烈的好奇,如果他推开我,我会向他道歉,和他保持合适的距离。可他、黎深那双略带潮意的眼睛分明在期待着什么,仿佛幽蓝冰川中漏出的一束白光,邀请我走进去,走进去看看冰川下清澈的水、晶莹剔透的冰霜,还有那颗和冰一样纯粹的心。
我捧起黎深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如果见证死亡在热贡也算一种共享深刻生命体验的邀约,那我想黎深不会拒绝这样一个邀请他在干燥之地用身体制造潮湿的吻。
我没有会错意。他对我有着无尽的渴望,就像我渴望他一样——黎深喉结滚动,他的手掌在我后脑收紧,把我按向他,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在他的吻里,我已经忘记父母的邮件和传唤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感觉,也记不起来时路上刺鼻的硝石味、那截腐烂的大腿和自己在哪里捡到用来换烟的金饰,更听不到教堂里悲伤的颂唱还有初次和黎深搭档时那夜的炮火声。
在热贡,因为□□的脆弱性,裸露身体等同于裸露灵魂。
我想:黎深,给我看看你的真心吧。
就像我给你看的那样。
**裸的、手无寸铁的真心。
真的是很难忘的一夜。
他应该是很有天赋的那种男人,凭借这种求爱的本能,就可以轻易让任何女人为他倾倒。
意识溃散,如沙般流泻,黎深却压上来,用拥抱和吻一一捧住。
我脑中唯余空洞。
空洞压倒一切,淹没一切,吞噬一切。
黑暗中,我听到传唤机的蜂鸣,由远及近的炮声还有哀嚎。
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