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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倒戈

水鬼有个好听的名儿,叫梁织巧。她生在夏日,擅长女红,邻里乡里许多人家都拜托她在自家衣裳上绣些复杂漂亮的纹样。

只可惜,尽管如此,村里人也不曾怜惜过她。

梁织巧在一年的河神祭祀中,作为祭品上供给了河神。

生在夏日的女人,也死于夏日。

迟潼忍不住道:“等等师姐——我问个问题先。”她转眼看向遮影,“虽说先前就有猜测,但难不成,这村子每年都会给河神上供人祭不成?这可是要报官的程度。血案啊。”

遮影回答她:“不,只是当年。”

“这是为何?”

“旱灾。尽管挨着洛河,但那年灾情格外严重,河床都显露出来,下边干裂的那样子……啧啧。”

迟潼挑眉,又道:“上次问你的时候,你还说自己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才那般说的——你到底要不要和你师兄说故事了?”遮影不耐烦道。

“唉唉,好吧。遮影兄别气,别气。”

而那年的河神祭祀,按照惯例,是由村长主持。参与祭祀的人,自然是大部分镇上的男丁。按照水鬼写了血字的人家一一对应,恰好完美吻合。

至于村长,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方才一脸阴沉地来找遮影,当然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慕容槿点点头。他沉吟片刻:“那么,梁姑娘是因此才做水鬼扮相,想要报仇的。”

“应该就是这样?”迟潼瞥一眼遮影。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总觉得对方还有什么东西含糊其辞,没说出口。

遮影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他没吭声,手指在下巴上点着,眸光沉沉。

慕容槿抬起脸,“……但既然是为了报仇,又为什么使用‘清清’这一层身份?我问过村里,除了性情奇怪些,那孩子本质上还是个小孩。”

“鬼知道那女人在想什么——打又打不过,劝也劝不动,啧。”遮影烦躁地回答,“但是那小孩应该还是本体,也不知道她用的哪里学来的功法,能附别人的身。”

“水鬼实力在你之上吗?”迟潼大惊,转脸看向慕容槿,“师兄,我两完了!”

“……你们作为这个镇子的救世主就别慌慌张张的可以吗?”遮影虚着眼道。

迟潼哭丧着脸,抱住问月。虽然问月没什么太大反应,但总觉得它很是嫌弃地晃了一晃,再也没动。

“小……那女人元婴大圆满。”遮影指尖敲着下巴,往后一仰,俨然一副什么也不想管的咸鱼状态,“事先声明,我不打。你们自己看着办。”

“……仙盟发到千雾峰再发到我们手里的委托。如果不管的话,会不会押到水牢里关个两百年?”

迟潼一咽口水,扯住慕容槿的袖子。她脑里转过千万种方法,最后都被自己否定。她是极怕仙盟的,毕竟上辈子经历过那一遭,想不留后遗症都难。

慕容槿转过眸光,安慰地拍拍迟潼的手背。他也没吭声,只是在思量怎么做。

哪怕之前已经亲口说了认为遭遇水鬼的人大多都是咎由自取……但慕容槿最后还是会做大家都认为正确的事情。

“没办法了。”慕容槿镇定自若道。“喊师父来。师姐今日已经闭关到通讯玉简都没办法响应的地步了。”

……她都忘了云想容要闭关。那之前慕容槿拜托云想容什么啊,她在房里能做什么,顶多能盘腿坐吧。

遮影倾身,倒是一下子起了好奇心:“师父?你们还有师父——你们师父什么水平?”

“不知道。”慕容槿回道。

迟潼举手,也说道:“不知道。”

遮影一翻白眼,“有病。”

他嘴上骂骂咧咧的,总算把自己手上第五个肉包吃完了。

“对了,遮影兄。”迟潼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你觉得梁姑娘是想把镇上欺负过她的人都杀了吗?”

遮影眼角轻微地抽了一下,慕容槿移开目光。

“也许吧……我哪里知道那女人在想什么?”他狼狈地回答。

迟潼拉长声音“喔”一声。

“清清说,水鬼打算先下手为强。”慕容槿淡然地说道。

遮影咂了下嘴。他很快回道:“对。刚刚村长那老鬼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他儿子丢了。”

“怎么丢的……等等,为什么方才遮影兄你不愿意讲,师姐一来你又舍得说了?”

遮影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师姐比你本领强些,不行么?更何况老子不想一个事情说两遍。”

正午时分,张村长准备去找下儿子。

水鬼的事情闹得太凶,村里人惶惶不可终日,他又总不愿意和两位刚来村上相助的仙师说人祭的事情。那像什么话?一次供了两个刚成年的女娃出去,怕是一张嘴就会被仙师的剑削掉头皮……

张村长招待过两位仙师,知道有一位恐怕脾气不太好,才说上几句话就心不在焉。而这两位又恰好都是女人。女人总是会更同情女人,所以他决定什么也不说。

儿子前年刚找了媳妇,分了家,住所不远,几步路。张村长出了院子,拄着拐杖缓缓走着,数着房屋的数。

儿子家再左一户就是丢了人的小满家,张村长知道住里头的男人不好对付。他很快地走过去,匆匆忙忙地。

开了门进去,儿子不在。张村长在屋子里头绕一圈,儿媳妇也不在。难不成两个人还在田里?

他便调转方向,准备往外走。

但是他一下停住脚步。

屋子里,角落里,有一滩血迹。

张村长上了年纪,视力不太好。想省着给孙儿的百日宴做礼钱,所以一直也没去看,只是觉得上了年纪,自然而然的老眼昏花。

他不敢相信,慢腾腾走着,但是鼻尖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张村长缓缓俯身,看向那个角落。

两只死了的鸡,一公一母,脖子都诡异地扭曲着。翅膀上的羽毛七零八落,像是经历过殊死抵抗的狼狈。

一只碎了的蛋,被母鸡护在身体底下,蛋清和蛋黄还在往外流着,和它们的血融为一体,浑浊不清。

他愣住了。心里翻腾起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

指尖颤颤巍巍地去摸那只公鸡。它喉管早就断裂,连接处的血迹都已经干涸,沾不到那点红色。母鸡的尸体还温热,但显然不再拥有生命。

……

……不,不会的。不会的。

张村长这么喃喃着。

对,不会的。小满也丢了,那男人没说他家有鸡死掉,没说过有什么怪事。

他猛然起身,明明腿脚不好使,却迸发出极大力量。几乎没花上什么时间,他就到了小满家的屋子,推门而入。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迟潼也看见了。

“死了的鸡。”慕容槿重复一遍,他想起清清方才抱着的那只鸡,冲向自己时眼里闪烁着的无助,还有清清把其扔入院中,不管不顾的用力。

“不是吧。这是什么功法。”迟潼喃喃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胆寒地瞥了一眼慕容槿,往他旁边凑,像是有些害怕。

慕容槿拍拍她肩膀,姣好的脸蛋微微沉着。

遮影大马金刀地坐在客栈门口,张村长都东窗事发了,他倒也不显着急,好像有足够的自信,水鬼不会伤害“小满”。

遮影只是看着两个剑修,年轻的两个女人,都紧皱眉头,一副担忧的模样。

依稀如当年。

他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遮影捻了捻自己眉前的毛发,太久没修,已经几乎挡住眼睛。

隔音诀是他掐的。毕竟,她的眼线到处都是。

……

就在他心下纠结的时候,慕容槿已经抬起眼睛,静静地向他看过来。

“遮影兄有什么话还瞒着我们没讲吧。”他拱手道,神色还是淡淡,一副似乎掌握全局的模样。

说实话,遮影不喜欢这类人。女人还好,但男人么,这种性格的只会叫周围人遭殃。整日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心思全靠猜,谁要猜男人的心思啊?

他一翻白眼,目光转到另一个女娃身上。鬼气很重,他那日一进店铺就感觉到了,毕竟已经重到任何鬼修都能够一下辨识出来的程度。

正是因为如此,遮影才微微给了几分目光,“提醒”这对师姐妹早日离去。

他冷着一张俊脸,灰眸阴沉沉落在二人的脸上,正在考量着什么。

……血债血偿。

当初约好了不杀无辜者的。但为什么,连还没生下来的小孩子,名字都还没有起,被寄与厚重期待的孩子,都一同杀死?

迟潼凑到慕容槿耳边,小声咕哝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原因。看遮影兄这般郑重,我反而不是特别严肃了。怎么回事?”

遮影又想翻白眼,但他按耐住了。

“当年被作为贡品,献给河神的有两个女人。”

最后,遮影还是开口了。

他按着眉心,一副头疼的模样。虽然这副表情,但遮影的吊梢眼还是凶恶如往昔。配合着这个动作,让人看了想笑。

迟潼和慕容槿对视一眼,均打起精神严肃起来——毕竟,面前这人,他两谁也打不过。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他们没有的情报。

遮影语气很差地说道:“我确认一遍,你们的师父能打过水鬼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