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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补粉

慕容槿只是提起唇,什么话也不说。

迟潼便一撇嘴,把背抵到墙壁上。

她望望窗外,估摸着雨势,问道:“师兄,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再查。”慕容槿只丢给她简短的两个字,抬手斟水,他房里的茶水永远只是白水,喝得迟潼兴致阑珊。她喜欢有味道的东西。

迟潼若有所思,用指头点着下巴,她抬眸道:“师兄是想查那鬼修身世?”

“总该弄清楚的。不然仙盟找上门来也没处说理去。”

慕容槿轻描淡写。他把茶杯轻轻磕到桌面上,边捋着鬓边垂下的发丝,边这么说着。

迟潼目光落到他脸上,突然发现师兄下巴尖和额间有几块地方颇为斑驳,口脂也因方才用饭掉了不少。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当直接说。

师兄为遮掩自己的男子身份,在外时总带淡妆。也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但慕容槿的的确确是来到百霜峰前就学会了抹脂、画眉、施朱等等学问,估计比云想容掌握这些的时间还早。

他早年吃过变音的药,天机舫出品,据说那玩意长期服用后无解,就算师兄想再恢复男身也相当困难——这是云想容前世在喝醉酒后随口提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天机舫那帮人真是一点也不可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会很痛苦吧?

像她一样,卡在了中间的位置,不能去左边,也无法回右边。只是站在那条模糊的界线上,像白布上的墨点,又像画布上的一块灰色。

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神色,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会不会只是伪装呢。

迟潼向来是大大方方在私底下喊师兄。云想容么,谁都喊昵称,不管是否与对方熟稔。颜华则是跟她一样,在私底下喊师兄。莫昙更简单了,“徒儿”一次涵盖四个人,每次五人共处一室时,她喊一声徒儿,四个人同时抬头,也不知道到底在喊谁。

——这样一想,她会不会才是适得其反那个,让师兄一直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揭了别人的疤还在上头撒盐?

迟潼上一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一进师门莫昙就跟她说了这事,所以她觉得,那应当喊师兄的。

“师兄师兄,我同你说,前日修炼的时候……”

“啊,师、师姐——你在这里,抱歉师叔,师父让我来寻他,有点急事。”

“师兄,我在山下买的糖,你吃不吃?”

于是就这么一直喊着“师兄”,除非有外人在场,一直到死亡降临。

她也从来没有患得患失过,哪怕前世师门落得那种下场。如今倒是彷徨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

迟潼扯着唇,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慕容槿略有所感:“……怎么?你这表情很奇怪。”

“啊,没。”迟潼左看看右看看,表情骤然严肃起来——慕容槿也配合她摆出一副庄严的模样——她凑近慕容槿的耳朵,说道:“师兄,你等会出门前,记得在脸上补点脂粉。”

慕容槿愣一下,他往袖子里掏掏,一面小小的圆镜出现在他掌心。他对着那面镜子左瞧瞧右看看,眉也随之蹙起。

迟潼兔子一样蹦起来:“师兄,是不是光线不太好?我把烛台端过来。”

“嗯,劳烦你。”慕容槿神色淡淡,迟潼瞧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态度,唉,明明方才还纠结半天,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说不定慕容槿这种人确实不太介意呢。每天都做梦一样的人!

她把烛台摆在擦过的桌面上,慕容槿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胭脂来,还有一些旁的。迟潼完全认不出来,走两步蹲下,盯着那面小圆镜里的慕容槿看。

噫……天机舫炼的高等货。风雨楼真是有钱。镜面光滑,人像也清晰,一点也不像凡尘界的铜镜。

这个姿势刚好能看清楚慕容槿在脸颊上翻飞的手和小圆镜里头慕容槿微垂的眼睑,黑色如鸦的翅膀一样,轻轻颤着,迟潼没有吭声,只是愣愣地看着慕容槿进行精密的演示。

“好厉害。”她这么咕哝着。

慕容槿没回话,只是在补粉的间隙中把粉巾搁下,右掌轻轻拍了拍迟潼头顶。

迟潼愣愣地抬手摸慕容槿方才拍过的地方,那只手当然早就离开了,而他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镜子,目光也没偏过半寸,好似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镜中映出补后精致完美的淡妆,慕容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盒子全部收起,眸光偏了偏,师妹还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镜面,像一颗雨天刚刚长起来的蘑菇。

他没收起镜子,只是侧过头去看窗外,“雨停了。”

“噢……噢!雨停了!”迟潼又蹦起来,跃到窗边。她伸手探到外面,没感觉到有雨丝飘落,转过头笑着说道,“真的停了,走吧师兄——”

“嗯。”余光里,慕容槿好像是笑了。

“走吧。”

街道上很是泥泞,雨水在凹凸不平的泥地蓄成小小水潭,就像是一个个陷阱,静静等着人踩。

迟潼不幸地踩中一个大的,鞋袜湿了一半。她面上表情一下子臭起来,还要一路小跑跟上压根没意识到她落后的师兄。

“怎么了。”慕容槿后知后觉。

不,她不是已经调整好表情了么。

“……没事,我刚刚踩到水坑了。”迟潼咕哝道,“还好没把裙子打湿。”

“回去换吧。”慕容槿说着,蓦地停下。

迟潼愣愣,没反应过来,又一脚踩进水坑里。这下两边的鞋袜都湿了。

“回去换。”慕容槿又重复一遍,他没低头看,因为迟潼已经把裙摆掀起来瞧自己的小腿了,他面无表情地把脸扭到一边。

迟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清清。那个小女娃正杵在她家门边,远远地盯着二人看。距离有些远,迟潼也没练过眼功,但清清的衣服同上午一样。

她一边用慕容槿随身带的帕子擦自己的小腿,一边小声说:“师兄,你记不记得这个小孩子?”

慕容槿没立刻回应,他困惑地瞥一眼清清,应当是在脑中翻找这号人的记忆。过了片刻,他反问道,“怎么了?”

“我……我总感觉这孩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尤其她老站在那里盯着你。”她压着嗓子,即使没有修炼过的孩子压根听不见这么远的声音,“我最不会应付小孩子了,我回去换身衣服,师兄去对付她。”

他眉峰动一动,好像泄了几分无奈出来,但很快又被他敛回去。慕容槿点点头:“我等会再去别处人家打听一圈,顺便看看水鬼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师妹去遮影兄家里试着问问鬼修的事情。”

他一下敲定迟潼的任务,迟潼便点了头,掉头就走,她步子匆匆,想着快些回去,速战速决。

慕容槿便敛眸往清清家的方向走去。但他自然不会表现出自己的目的,只是垂着手,步子漫不经心,龟速往前走着。像平日一般。

近了。

女孩的确死死盯着人——她的眼睛什么也没有,空洞着仿佛虚无,手里还抱着一只鸡。那鸡倒是不声不响,听话地任由她抱。街道安静得诡谲。

慕容槿眉尾抽了下。他讨厌长着羽毛的东西。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就让迟潼来了。师妹应付这些畜生熟练得很。现在他要是和小孩说话,不仅没办法分心想别的事情,还得注意她怀里的鸡。

“咯咯。”清清忽然在他右手边轻轻笑了,“大哥哥,你累不累呀?”

慕容槿困惑地一偏脑袋。他环顾四周,街道上确实没人。现下雨后初晴,该去田里的早就去了,整条街的活物应当只有他,女孩,女孩手里的鸡。

……别再想鸡了。

他礼貌地转头,离女孩隔了几步远,停了停,带着几分困惑道:“你是喊我么?”

“人家才不是男人。”清清撇着嘴,一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用手抚着那只鸡的头顶,没头冠,应当是一只母鸡。她的动作看得慕容槿愈发面无表情。

但是,小孩接下来也没吭声。慕容槿更不是个会主动提出话题的人,于是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直到清清再次抬起头。

“大哥哥,你们会杀她吗?”

慕容槿眉间一动。

“谁?”

“织巧姐姐。”

这下慕容槿困惑了。村民们都互相称呼难听好记的小名,但曾经被介绍过的各种大名,他没有印象有过一个人的名字叫做织巧——不。

“你是说水鬼?”他弯下身,注视着清清。

“对呀,不是显而易见么。大哥哥真笨。”清清撇嘴道。

从小到大从来没被说过笨的慕容槿:“……”

他摇摇头,“我不知晓你认识水鬼。更何况——”慕容槿斟酌着用词,“据我所知,她不是很久以前就……离开了。”

“姐姐说她用了办法,所以死了又活了。”清清仰起头看他,表情里全是天真。“不过,再死一次就是真的会死了,所以姐姐很害怕。”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