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昨日遇到水鬼了。”
二人此刻身在客栈。迟潼说着“有事要同师兄商量”便把自己房间那头备好的饭菜都端了过来，自顾自地摆成一个美观的模样。
那事便轻巧地揭过了。只是书面一页。
慕容槿正要去夹青菜，闻言，筷尖在盘上悬了一瞬。
“仔细说说。”
迟潼便娓娓道来。
慕容槿边听边低头吃菜，迟潼发现他饭动的不多，青菜倒是将近吃了一整盘——不会吧，难不成风雨楼还有身材要求么？
太健壮就会露馅，像个男人，所以不能吃大鱼大肉……之类的？不过她总感觉慕容槿纯粹是不怎么爱吃食物啊。
听着不太像人。
迟潼这么想着，把尖椒炒肉往嘴里塞了不少。慕容槿便把那盘尖椒炒肉往她这头推推，的确一直没吃肉菜，反倒夹了一块尖椒送进嘴里。
“水鬼……发现我们在查案，应当算是警告。”慕容槿沉吟着。
“今日农妇说的那些话，倘若都是真的，是柏汀镇的人先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么我觉得这村子的人都是咎由自取。”
迟潼愣愣地朝他看去。
慕容槿耸一下肩：“他们做的事情已经把水鬼逼死。倘若水鬼没有成为鬼修，那便无声无息地入土，连报官、复仇都没办法做到。如今她回来复仇，我们来捉她，倒像是阻拦人家的恶人了。”
他这话像想撂挑子一走了之。
迟潼咬着筷子，声音闷闷：“……但是师兄，毕竟接了委托。而且，对方是鬼修。”
她本想提仙盟，但是又一想，修仙界长大的师兄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所以只是浅浅停在这层没点破，默默又夹了一筷子的肉放进碗里。
慕容槿顿一下。他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什么，低着头扒拉饭的迟潼当然没看见。
“……也是。”他撑住头，把筷子放下了。
“师兄不吃了？”
慕容槿应一声，然后转开脸往窗外望去。
落雨了。
淅淅沥沥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打在长到窗前的页面上，很轻盈，像是祭祀时敲响的鼓音。慕容槿安静地看着那些顺着叶脉往下滴落的雨水，思绪回到夏至前，母亲给他的信。
啊，自然。母亲是不能亲自来看他的，一如既往地托付心腹转交给到处上门挑衅的师父。
那天也下了大雨，不像今天的雨，是倾盆一般用力地打在屋顶的暴雨。叮叮咚咚震天一样的响，像云想容的脾气，突如其来。颜华差点淋成落汤鸡。
信当然也历经颠簸。
纸张的下半张完全湿透，但还好那个女人从来写不到下半张，不然想必，早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的话也向来简短精密。短短五行的信，一行半在说仙盟可能要向宗门讨权扩张的事情，两行在说家里长老又纠缠不清的事情，一行在抱怨莫昙找上门怎么总是用的一个理由，但还好也从没人怀疑。最后最后，剩下的半行，才问他最近身体如何、修炼得怎么样、保密做好没有。
关心他的话，就像能背出来一样流畅。千篇一律，向来板正。
罢了，不要去怪娘。
……仙盟，仙盟。总是仙盟。
慕容槿不知道自己对仙盟的恶意是从何而来，但他一清二楚一件事情：自己厌恶的东西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仙盟背后影影绰绰的东西必定对他和娘或者整个师门不利。但他摸不透那是什么，因此，想到仙盟时总是会有些焦躁。
不过好像自童年第一次听见仙盟这玩意起，他就讨厌仙盟了……么？总感觉对这方面印象模糊，但总之，还是接着查案比较好。
毕竟。他也不想让仙盟把手伸到……
慕容槿目光一偏。迟潼还没吃完，她吃饭的架势虽说有些发狠，但是声音却很小，看着很香。因此能让人吃下比平时还多的东西。
……伸到他在意的人和地方身上。仙盟这事虽然已经和师父说过了，但是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还是同云想容说吧。不，最开始就应当同她说的。对方关于对外交涉方面的擅长应该是整个师门最突出的。
又开始发呆了。
迟潼端着饭碗，扒下最后一口。
她正在偷偷观察慕容槿。对方发呆的神色完全与“我正在思考”的表情一模一样，但是……怎么说呢……眼神？目光？不知怎么地，迟潼就是能看出师兄的心思已经飞到九霄或者云外了。
搞不懂。可能是上辈子她除了颜华白芷就和师兄最熟悉吧——
迟潼把碗筷收拾好，顺手也把慕容槿面前的也收了。她端到门外喊一声小二，等对方应了后，又钻回慕容槿的客房。
“师兄，你觉得下次会出现在谁那里？”
慕容槿从思绪里抽神出来瞧她一眼。思考片刻后回了句不知道。
“也许是我？”
“为什么？”迟潼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因为我昨日没睡。出去逛了逛。”
迟潼一听这话，心下便想果然。二牛媳妇态度的变化应该就是师兄做了什么。但是，她忽然又觉得不对——
“师兄不睡居然不困……”她惊讶道，“明明之前早起都站着睡着了？”
慕容槿听了这话，居然淡淡地笑了。他一点头，道：“控制不住自己睡着的人恐怕只有学堂上的师妹罢。”
“师兄？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迟潼苦着脸，把话题掰回来：“所以师兄是觉得，既然昨日水鬼找了我，定然也会找你，只是扑了个空？”
慕容槿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我昨日问过话，水鬼几乎每一日都来装神弄鬼。今日这家写血字，明日那家写血字……相当兢兢业业。但昨日村子里无事，只找了你。下次，找的人便可能是我了。”
“原来如此。”迟潼摸着下巴道。
“……师妹。”慕容槿迟疑片刻。
迟潼坐着的时候也多动症，喜欢晃悠腿。她一眼就看出慕容槿似乎要说什么，不太好的话，于是摆来摆去的腿也停下来，谨慎地回：“怎么了，师兄？”
“——虽然有些冒昧，毕竟之前答应过你。”他把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茶水泛起圈圈涟漪，映出迟潼模糊的面庞。
“但我还是想请师妹提示一下。”慕容槿倾身，温润的瞳映出迟潼变了神色的脸，谦逊讨教道，“比如蜘蛛是指平日里常见到的，云师姐害怕的小虫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点点滴在耳朵尖上。也许这就是迟潼的心难以静下来的原因吧。
慕容槿没有催她。他向来很能等。
迟潼沉默着，沉默着。最后还是开口道：“师兄如果听我说了，那便要保密。无论是师姐、师父还是颜华，谁都不能说的。即使是这样，师兄还要问么？”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怎么会是乱讲话的人。”慕容槿一挑眉，神色确确实实困惑起来。
“更何况他们也一定只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唇角一动，显然是想到什么，不禁笑起来。
……也是。慕容槿这副每天神游四方的模样实在太有欺骗性了。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八卦、弟子们私下嚼舌根的东西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风雨楼手里的消息，可从来都不会瞒着他。
“唔，好吧。师兄。”迟潼也端起茶杯喝一口，定了定神，沉声道：“师兄。这镇子里有鬼修——与鬼修最常结伴在人们口中的，是什么？”
慕容槿沉默着。他本一直侧头瞧外头的雨，此刻转过脸来，沉吟着，看向迟潼。
“……师妹确定，蜘蛛指的是这个？”
“只是猜测。如果水鬼……身上也有‘蜘蛛’的印记。”她想起那个人，那个女人，不禁打个寒噤，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她胳膊上，“那么就板上钉钉了。”
她的反应落在慕容槿的眼里。他沉默片刻，手一翻，传讯玉简便从乾坤袋落到桌面上。
“……怎么了？”
“告知云师姐。”慕容槿淡淡回答。“有魔修出现，仙盟定然要插手。只是师妹也不确定，因此不必大张旗鼓……别这么疑惑。师父知道了定要立即赶过来，连魔修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要拔剑的。”
“喔，喔。”迟潼搔搔后脑勺：“之前不是同师父说过一声？”
“……只是告诉她，我们二人恐不太能应付这水鬼。我没说别的。”慕容槿的眸中满是无奈，“毕竟，师父这人你也知道。”
……也是，毕竟是那个莫昙。
慕容槿灵气灌入，通讯玉简便亮了起来。他闭眼片刻，找到云想容留过的玉简印记，神识连通——
连一息都没有等待，云想容便回道：“小槿，怎么？”
“我同师妹推测柏汀镇有魔修。”慕容槿简明扼要。“如果真是，宗门和仙盟那边劳烦了。情况若是不对我会告知你，你再同师父说一声。”
“成。”云想容回道。她停一下，问：“怎么推测的？”
“直觉。”
“……行。”云想容噎了一下。
二人掐断联络，慕容槿敛着眸把玉简塞回自己袖子里。
……云想容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油嘴滑舌、不笑眯眯地套近乎，而是直截了当地，这般直来直去。
这样仔细一想，她好像压根就没见过二人私下相处的场景。居然是这般。
迟潼觉得有些奇异，不由得瞪大眼睛瞧慕容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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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