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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和吴正廷说完话后。

两个人从礼堂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安静的廊道。廊道尽头是一排落地玻璃窗,暮色从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廊道另一头,韩啸正从另一道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能源局的两个人。三个人隔着半个廊道的距离,几乎同时停了一下。

韩啸远远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嘴角那点笑意还在。祁昼也点了一下头,江安的目光在韩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什么表示都没有。

三个人谁也没有走过去说话,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石材地面上轻轻回响,韩啸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祁昼和江安继续往停靠点走,刚才在礼堂里该说的都说了,该争的也争了,现在见面,点头就够了。

飞行仓停靠在廊道尽头的专用站点,一辆银灰色的磁悬浮飞行仓已经在等着了。江安先上了车,坐在驾驶位,手在操控屏幕输入了目的地。祁昼坐在她旁边,长发从肩头散下来,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一直不说话?”

江安没回答,手指在操控杆上轻轻推了一下,飞行仓无声地滑入低空航道。

祁 昼把长发拨向耳后,单手撑住下巴,侧过身看着她:“你今晚不加班,时间正好空着。”他顿了一下:“既然有空,吃个饭也不算委屈你吧?”

江安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祁昼看得出来她没生气,她只是不想说话,被人安排了,她不喜欢,但也不至于为此跟祁昼翻脸。她只是用沉默来表明一个态度:你安排归你安排,我不捧场。

“江警司”祁昼的声音懒洋洋的:“一直不出声,是打算沉默抗议了?”

江安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祁昼懒得再问。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行仓正经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屋顶的太阳能薄膜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周御旋。

之前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建造局技术委员会的季度报告里提过,人事主管的邮件里也推过,说他本科毕业论文做的是太空港散热系统的替代方案,思路比港上现在用的方案领先不止一代。祁昼那时候人在轨道上,刚从建造现场下来,看完摘要,没太在意。

但后来不一样了。那份方案通过了完整的实验测试,理论和数据结果都无可挑剔。液滴喷射的稳定性、电场回收的精准度、运行的循环闭环——每一项都干净利落。

再后来,祁昼翻了他的履历。五年前的轨道太阳能收集与微波输电方案,能源局投了三个实验站,三年前和吴正廷合作的聚变堆热管理,现在并网运行快一年了,祁昼看完这些,合上终端,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这个人的研究方向从头到尾都和太空港有关,但每一件都做到了极致。不仅是省成本,连建造的时间都缩短了,这种人不来建造局,去哪里?正好太空港的考察结束了,他对这个人愈发好奇,决定亲去看看。

再然后,祁昼见到了周御旋本人

听着他讲滴液排热,百分之百回收,源物质,循环闭环。数据扎实,逻辑干净,没有一句废话。祁昼听的很认真。周御旋站在上面,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怯场。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件他想说的事,底下坐的是谁,他不在乎。

祁昼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只是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礼堂里那么多人,他只看得到讲台上那一个。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束光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打过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不偏不倚。祁昼见过很多人,谈过很多事,从来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很久,看着周御旋把全息投影切换到最后一组数据,看着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曲线,听着他的声音落下来——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认识这个人。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意识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不响,但沉得到底。

空港总署快到了。

那是一栋悬浮在半空中的建筑,主体由三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嵌套而成,像一枚被拆开又重组过的陀螺仪,最外层的环缓慢旋转,中间层静止,最内层的核心泛着深蓝色的光,表面由无数细小的六边形组成,能根据外部光照和气流改变颜色和纹理——此刻是傍晚,整个建筑呈一种沉郁的暗银色,六边形单元在暮光里微微起伏,像鱼鳞,建筑没有明确的入口,飞行仓靠近时,外环上某一段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光带铺成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空气被无形的力场约束着,形成一个透明的甬道。光带感应到飞行仓的位置,颜色从冷白转为暖黄,引导它滑入建筑内部。

江安把飞行仓停稳,两人走进大厅。大厅的地面是单向透光的材质,往下看能看到脚下城市的灯火,往上抬头则是建筑核心的深蓝色光晕。四周的墙壁嵌着一圈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近地轨道的实时数据——卫星位置、碎片轨迹、空间站对接状态,数字刷新得极快,像流水从眼前淌过。

江安和祁昼分开,江安去隔壁的小会议室,祁昼走进主汇报厅。

厅里坐着一圈人,军装和制服混在一起。祁昼在正中站定,全息投影展开,太空港的环状结构缓缓旋转。

“太空港初期建设已基本完成,东段四公里投入试运行,对接舱、能源模块、通信中继全部正常,各项指标在设计范围以内。”他点了一下投影:“目前唯一制约初期运行的是散热系统。现有固体辐射板效率衰减比预期快,无法支撑长时间满负荷运行,排热系统替代方案已完成实验室验证,等待上港测试窗口,一旦排热系统上港,太空港可正式进入初步运行阶段。”

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提问,祁昼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答得精准。

隔壁的小会议室里,江安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浮着一份通信权限申请表。申请人,吴正廷,申请事项,深空通信频段授权。她划过最后一行,在审批意见栏签了字。字很干净,一笔一划。

祁昼开完会出来的时候,江安已经在飞行仓里等着了,她靠在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板。

祁昼上车,关上门,飞行仓启动:“你要不要回家换一身衣服?”他偏头看她:“这身警服不适合吃饭。”

江安合上数据板,看了他一眼:“你辞职应聘我助理吧,这么喜欢安排别人。”

祁昼笑了一声,没接话,飞行仓穿过城市的低空航道,暮色渐深。江安把数据板放在旁边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晚上吃饭……需要带礼物吗?”

“难道见你这么礼貌”祁昼存着逗她的心思说:“你是想和我抢人吗?”

“他有什么好抢的”江安偏过头看他:“你可以单独约他吃饭,不用带上我。”

祁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飞行仓正经过一片高层住宅区,楼顶灯光连成一片。过了几秒,他说:“你是鱼饵。”

江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追问。

飞行仓减速,停在一处半山腰的住宅区入口。祁昼下了车,站在路边,回头看了江安一眼。

“吴教授的女儿喜欢你。”他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你自己把握分寸”

他关上车门,没看江安的反应。

祁昼家在半山腰上,一栋独立的宅子。外壁是某种自适应的复合材质,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微粒涂层,能在不同的光线和温度下改变颜色和透明度。此刻是傍晚,整栋宅子呈一种深沉的暗银色,像一颗半嵌入山体的金属水滴。院门感应到他的脚步,无声滑开。门廊里停着一台银灰色的悬浮载具,扁平的底盘,没有轮子,侧面嵌着一道极细的灯带,泛着冷白色的光。祁昼踩上去,载具无声地浮起来,离地大概三十厘米,平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它托着他穿过庭院,经过一棵被修剪得极整齐的松树,经过一丛低矮的竹子,经过一面流水的石壁,停在宅子入口处。

“欢迎回家,祁先生。”AI管家的声音从门廊的嵌入式扬声器里传来,语调温润,带着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恰当距离。

“检测到您有些疲惫。需要我为您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吗?”

“不用。”祁昼从悬浮载具上走下来,脱掉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洗个澡就出门。”

“好的。另外,祁瀚辰先生给您留了言。”

祁昼偏了偏头。“放。”

祁瀚辰的声音在玄关里响起来,背景里有文件翻页的沙沙声:“小白,明天有空吃个饭吧。”

小白是祁昼小名,祁昼小时候在家里上课,没有同学和朋友,哥哥祁瀚辰看他孤单就给祁昼送了一条杜宾犬,黑色,祁昼给它起名叫小黑,从此祁昼只要不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和小黑在一起,祁瀚辰看着形影不离的一人一狗,就给祁昼起了小白这个小名。

祁昼听完,往走廊尽头的主卧走去。

主卧的浴室很宽敞,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石材,墙面嵌着一整块无缝的镜面。祁昼脱掉衬衫,镜子里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精悍的线条。身高一米九八,肩宽而薄,骨架舒展。胸肌的轮廓清晰,腹肌的沟壑很深,每一块都像被刀刻过。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有力,从肩膀到手腕,肌肉的起伏自然而匀称,小臂内侧有细细的青筋从肘弯蜿蜒到手背。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腰收得紧,胯骨上缘露出两道浅浅的凹陷。大腿的肌肉饱满而结实。

他站到淋浴区,水从头顶落下来。浴室的灯光自动调暗,水温恒定在三十九度,空气循环系统无声运转,把蒸汽抽走,换成带着淡淡松木味的干爽空气。洗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关掉水,烘干系统自动启动,热风从墙面四周的气孔里涌出来,两分钟全身干透。镜面上的水雾被一道隐形的气流扫过,瞬间清透。

他走出浴室,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架间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一件黑色的圆领长袖上。面料很薄,但摸上去有一种很沉的质感。他套上去,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剪裁利落,面料垂感极好。整个人站在镜子前,头发半干,散在肩头,黑色的上衣衬得肤色很白,五官的轮廓更深。

他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悬浮载具再次浮起来,托着他回到院门口。祁昼自己开了一辆飞行仓,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他开到江安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一身黑。黑色的短外套,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靴子,整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像一道利落的剪影。

祁昼靠边停下,拉开车门,江安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

“一身黑,适合当刺客”祁昼说。

江安没理他。

飞行仓重新启动,往紫宸食府的方向驶去。祁昼靠在座椅上,偏头看江安。她依旧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目视前方,嘴唇抿着。

祁昼认识江安很多年了。他还在穹顶安全总署做技术顾问的时候,江安是他的直属上级,那时候他只是把江安当同事,江安的父亲是国防部部长,母亲是智界公司现任CEO,妹妹是演员,弟弟在国宣部工作,这样的家世,放在哪里都是高门望族。但江安从来不提。

祁昼记得有一年,总署来了个年轻的工程师,家世不错,长得还算帅气,他追江安的方式很讲究,托人从国外带了一套限量版的数据分析工具,装在精美的盒子里,放在江安办公室门口。江安路过,看了一眼,让助理把盒子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这是行贿。”

后来那个人又换了一种方式。每天掐着江安下班的时间,在总署门口等着,说要送她回家,等了一个星期,江安终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很闲?”

再后来,那个人就辞职了。

祁昼目睹了全过程。他那时候就想,江安极其厌恶别人带着目的接近她,二人成为朋友有一部分原因是祁家也不差,祁昼的爷爷是科技界的泰斗,奶奶是物理界的翘楚,太空港这个项目也是拉到了祁家的投资和技术支持才能顺利开展,可以说太空港有五分之一是祁家的。

另一部分原因是两人在工作上配合得异常默契,私下相处也是一个不说废话、一个直击痛点,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

“目的地即将到达,开始减速,请坐稳扶好 ”祁昼的耳边传来飞行仓的语音播报。

飞行仓减速,停在一座低矮的建筑前面。建筑外观是深色的木质格栅,灯光从格栅缝隙里透出来,暖融融的。门口一道浅浅的水池,倒映着建筑顶端的招牌——紫宸食府。

两人下了车,穿过水池上的石桥,进了门。迎宾引导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包间里空着,圆桌不大,刚好能做六个人,桌上摆着几碟开胃小菜和茶。祁昼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江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是等着。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天空里,太空港那道弧线正好经过城市上空,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星光和灯火的交界处,安静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