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源回家的时候，院门半开着。
她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傍晚的潮气，院子里，张昕源正背身运球，周御旋站在三步外，微微弯着腰，两条强有力的长臂垂在身侧，像两个随时准备收拢的闸门。
张昕源做了个假动作，球从□□换到左手，周御旋的重心晃了一下，没动。张昕源抓住那一瞬，起跳，球从指尖拨出去，弧线很高，擦板，进了。
“11比8。”张昕源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脚步慢了。”
周御旋没说话，捡起球走回三分线外，他刚运了两步，吴思源从院门口经过，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我回来了。”
张昕源回头看了一眼：“快去收拾，六点半出发。”
吴思源已经跑进了屋里，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了两下就消失了。
张昕源把球扔给周御旋：“再来一局。”
周御旋接过球，在三分线外站定。他运了两下，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微微下沉，肩胛骨的线条在T恤下面绷紧又松开。张昕源横移一步，堵住他的突破路线。周御旋没硬冲，他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空间，然后突然起跳，手腕一抖，球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空心入网。
“13比9。”
张昕源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院子的石砖上：“你投篮还是这么准。”
她走到场边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朝屋里抬了抬下巴：“你说你姐今天会把自己收拾成什么样？”
“偏成熟“周御旋说
“我估计是甜美风。”张昕源想了想：“她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上次买了就一直挂着没穿。”
“她不会穿那条。”
“为什么？”
“不到时候。”周御旋运着球，眼睛看着篮筐：“那是为了还不存在的第一次约会买的。”
张昕源被逗笑了。
周御旋又投了一个球，这次偏了，砸在篮筐边缘弹出去。张昕源捡回来，问二源几点了。
“六点了。”二源说
“回去洗澡，今晚一起赴约。”张昕源说
周御旋把球放在场边的架子上，跟着张昕源进了屋。他上楼的时候经过吴思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开灯，门缝下面也没有光透出来。他停了一下，听到里面有衣柜开合的声响，很轻，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回了自己房间。
卫生间里，他脱掉湿透的运动T恤，扔进墙角的衣物回收格。镜子里的身体晒得不太均匀，肩膀和后背是浅褐色，往下过渡到腰线时变成一种更淡的暖白。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晰，像两片收拢的翼。手臂的线条不粗，但每一块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小臂内侧有细细的青筋从肘弯蜿蜒到手背。腰部收得紧，胯骨上缘露出两道浅浅的凹陷，往下，臀部的线条饱满而挺，不是练出来的那种夸张，是天生骨架和适度运动叠在一起的结果。脚踝很细，跟腱很长，赤脚踩在浴室地面的防滑纹理上，像两根被拉长的弓弦。
“二源，水温调到39度，打开空气循环。”
水从头顶的环状喷头落下，细密均匀，像一层温热的雨。周御旋站在水流里，仰着头，水顺着下颌线流下去。洗了大概十分钟，他关掉水，二源的声音响了起来。
“烘干模式启动。”
热风从墙面四周的气孔里涌出来，温度适中，风速很快。两分钟，全身干透。
周御旋走出浴室，拉开衣柜，他伸手去够那件灰色的宽松卫衣，二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御旋先生，今晚的晚餐场合比较重要，建议穿着正式一些。”
周御旋没回头：“不用。”
“根据餐厅的着装惯例和出席者的身份——”
“没事。”周御旋把卫衣套在头上，扯了扯下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版型很正灰色卫衣，配一条深色长裤，额前的碎发翘着，他觉得挺好。他可是是周御旋，穿什么去，人家都得把椅子拉开等着，但也知道这想法说出来有点不太谦虚，于是只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下头，算是批准了。
楼下传来吴思源的声音。
“爸！！！！今晚我不去了，我没有勇气——”
周御旋下楼的时候，吴思源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张昕源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侧着身整理耳后的一缕碎发，吴正廷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只耳环，正对着镜子里的妻子比划。
“这只蓝的好看。”吴正廷说。
“太蓝了，跟衣服不搭。”
“那这只灰的。”
“灰的太素。”
吴正廷把两只耳环都举起来，眯着眼比较了一下。“都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张昕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周御旋走到沙发旁边，在吴思源身边坐下，沙发陷了一下，吴思源没动，还是埋着头。
“你真不想去？”
吴思源的声音从手掌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是不想，是太尴尬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你害怕她对你印象不好？”
“有点。”吴思源抬起头，脸上被手掌压出了几道红印：“主要是害怕她发现我喜欢她，我还不够优秀。”
周御旋偏过头看她。
“优秀的标准是什么？”
吴思源愣了一下：“啊？”
“你说你不够优秀，”周御旋说：“那优秀的标准是什么？”
吴思源没说话。
“没有标准。”周御旋替她答了：“所以你说的‘不够优秀’不成立。”
吴思源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是缺少点勇气，今天爸问的太明显了。”
“江安是什么很糟糕的人吗？”
“啊？”
“只有糟糕的人才会藐视别人的心意”
“被你喜欢是她的幸运。”周御旋说的很笃定：“况且，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她有另一半了呢？”
吴思源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妆都化了，不能白化！”
她跑上楼，拖鞋在台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路，昕源对着镜子，从镜子里看到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俩从小就这样，”她对吴正廷说：“一个出主意，一个行动。”
吴正廷把那只银色的耳环轻轻扣在张昕源耳垂上，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这个好看。”
四个人收拾好，六点四十分出了门，吴思源她穿一条黑色连衣短裙，裙摆刚过膝盖，面料垂顺，收腰的剪裁勾出一点曲线，领口却扣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卡固定，上面系着一个很大的黑色波点缎面蝴蝶结，耳边落下一两缕碎发，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张昕源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连衣裙，耳垂上那只灰耳环在路灯下折出一点冷光，吴正廷难得穿了件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御旋走在最后面，灰色卫衣，深色长裤，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紫宸食府在两条街外，晚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温温的。路边的磁悬浮轨道上，飞行仓一辆接一辆地滑过去，淡蓝色的尾迹在天边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吴思源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张昕源和吴正廷并肩走在中间，吴正廷的手轻轻搭在张昕源的后腰上。周御旋跟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近地轨道上，太空港那道弧线正好经过城市上空，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暮色里，像一道还没合拢的门。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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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