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那一场长谈过后,侯府里的气氛像被一阵温风扫过,连日来压在檐角的那层冷霜,都似悄悄化开了些。
这日夜里,地炉烧得正旺,铜瓶里斜斜插着一枝新开的腊梅。萧元漪理完最后一册账,搁下笔,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将军,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孩子们正经请一位先生了。”
程始正捧着一盏热茶暖手,闻言一怔:“请先生?府里这些日子,不是一直有人教他们认几个字、背几句书么?”
“那也算先生?”萧元漪白了他一眼,“先前东挪一个、西借一个,今日来一个门客,明日来一个退下来的老吏,教得零零碎碎。别家的子弟,哪个不是早早延了西席、正经设帐讲经?咱们曲陵侯府,叫人背后说一句‘将门粗豪,不重诗书’,我可受不住。”
程始听得连连点头,端着茶凑到近前:“夫人想得是。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夫人的脸色,“那咱们只教颂儿和少宫便是。绥儿、嫋嫋两个女娘,教些针线、账目,也就够了,何必跟着那两个臭小子,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平白多吃一份苦?”
萧元漪放下账册,神情很平静:“将军这话,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几日看着嫋嫋,我想明白了。她性子锋利,心思又活,你若只教她守内宅,把她那口气死死压着,迟早要憋出事来。倒不如让她跟着读些书,心里有了章法,行事反倒不至于全凭一股蛮劲。”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绥儿性子软,更该多读几句,长长筋骨,省得往后任人揉搓。”
程始张了张嘴,可对上夫人那副“我已经定了”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咧嘴一笑:“夫人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这就托人去寻最好的先生,重金礼聘,束脩岁俸,绝不含糊。”
果然,不出几日,经一位故交举荐,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一位周老夫子,被程府的马车接进了门。
这位周老夫子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进门却腰板笔直,目光在厅中缓缓一扫,那气度,竟比赴朝议事的官员还端着三分。他开馆授徒四十余年,门下桃李满公门:有做到二千石郡守、外掌一郡民政的,有在九卿衙署里笔据一方文书的,还有两个补了太学博士,秩不过六百石,可圣上御前论经,都要垂问几句。这般门墙,寻常人家捧着金帛上门,他还未必肯赏脸。
萧元漪与程始在正厅以客礼相待,先奉上贽见的束帛、羊酒,程始又亲自把岁俸、束脩的数目一一报了,竟是照京里头一份的礼聘,只求老先生肯屈尊,坐一程府的西席。
周老夫子指尖捻着颔下长须,半眯着眼听,听到厚处,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那意思,价码他是满意的。
待寒暄已毕,萧元漪这才把家中要受业的人数一一道来:次子程颂,三子少宫,女儿少绥、少商,也想一并入室,听先生讲经。
“女娘?”
周老夫子捻须的手猛地一顿,睁开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夫人方才说,要府上的女娘,也一同听课?”
“正是。”萧元漪从容点头。
厅里静了一瞬。周老夫子脸上那点矜持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眉头先是拧起,继而连连摇头,一副“这如何使得”的神情。
“夫人差矣。”他把身子往案上一靠,语气里带了几分长辈教训人的味道,“女娘读这些经传,做什么?《诗》《书》《礼》《易》,是给男子出仕治天下用的。女娘嘛,将来总要嫁人的。识几个字,算几笔账,看得懂嫁妆单子、吩咐得动下人,也就够了。多学些如何侍奉丈夫。把婆家侍候得妥妥帖帖,这才是正经。读一肚子书,又有何用?”
程始赔着笑,想插嘴,被他一抬手止住。
“再说,”周老夫子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古礼。老叟我开馆数十年,从无女徒。夫人若执意要女娘听课,须得分席而坐,在堂上另立一架屏风,叫女娘们坐在屏风后头,不得露面。否则传出去,旁人笑你们程府没规矩,也坏了我的名声。”
萧元漪端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程始看在眼里,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当即笑呵呵地站起身,抢在萧元漪开口之前,先打了个哈哈。
“嗐,”他摆着手,语气又客气又疏淡,“老夫子这话在理,是我们考虑不周。说起来,我们本就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武将人家,门里门外,哪有这么多穷讲究。老夫子既是介意这些,我们程府也绝不敢勉强,更不敢坏了先生的清誉。就不劳烦先生大驾了,今日这一趟,倒是麻烦先生白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老夫子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面色涨红,重重一甩袖子:“告辞!”也不等人相送,背着手气哼哼地往外走,临到二门,还回头重重叹一声“无可教药,无可教药”。
人走得没影了,厅里重新静下来。
程始转头去看萧元漪,萧元漪也正好看向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层意思。
程始干咳一声:“夫人,这……是咱们礼聘得还不够厚?”
“与钱无干。”萧元漪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声音冷着,“他心里先把女娘看低了,便是把束脩堆成一座山,他也是这个话。这样的先生,又教得出颂儿他们什么?”
第一位不欢而散,萧元漪却没灰心,只把择师的条件,又悄悄添了一条:万不能是那种拿门缝去瞧女娘的。
又过了十来日,这一回,经三叔程止牵线,荐来一位陈夫子。
夫妇二人便在书房单独见了。这位陈夫子年约五旬,面色清癯,眉骨很高,说话简短,一句是一句,没有周老夫子那一套端架子的做派。程始把聘仪、西席之位、束脩岁俸一一说了,他也不推让,只略一沉吟,便低头问起几个孩子的功课根底。
待萧元漪说起,家中两位公子、两位女娘,都想入室受业,程始心里先紧了一紧,以为又要碰一回钉子。
谁知陈夫子只是淡淡道:“女子也是人,资质有高下,与男子何异?孔门讲学,《诗》《书》并不专授男子。只要肯坐得住、肯用心,为何不能同席?我教书,只看勤勉悟性,不看出身男女。”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只是我要求严苛,侯爷、夫人,可介意?”
萧元漪眼底那点一直提着的冷意,这才真正化开。她起身郑重一礼:“先生肯来,便是程家的福气。府里子弟,先生尽可严格管教,我夫妻二人,绝无二话。”
一番深谈下来,夫妻二人都觉得,这位陈夫子要求虽严,却极有原则,骨子里又是通透开明的,正是他们要寻的人。
这头程府送了客,那头陈夫子出了曲陵侯府,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探望一位旧人。
那旧人,正是前几日气哼哼拂袖而去的周老夫子。
两人是少年同窗,同拜一位经师,年轻时家境都清贫,你凑一卷书给我,我分半顿饭与你,相互扶持着,一路走到今日。几十年下来,一个开馆授徒,一个也曾被举荐入朝,学问上的主张时有出入,争起来面红耳赤,可争归争,这几十年的情分,谁也没淡过。
周老夫子正坐在榻上生闷气,见陈夫子进门,像见了个诉苦的人,当即便把程府那桩事,连带着自己受的“气”,一股脑倒了出来。他埋汰得格外起劲:一个赳赳武夫的侯府,竟妄想叫女娘也抛头露面、同席读书,成何体统!他好言规劝,人家还不识抬举,把他送了出来,简直是……简直是不识好歹!
陈夫子静静听着,没插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待老友骂够了,他才放下盏,沉默着,垂眼望着案上一缕将熄的檀香,陷入了沉思。
老友这一番埋汰,叫他不得不重新掂量:程家这户人家,果真是个没规矩的武将门第么?那夫人提出让女娘同席时的从容,那侯爷在原则上寸步不让,都与寻常勋贵不同。
这一户,与他以往教过的任何一户人家,怕是都不一样。
既已受聘,便不能反悔;只是往后怎么教、教些什么,如何把这一家性子各异的子弟安顿妥当,或许……得寻一套更贴合程家的法子,不能照着旧例,一味硬搬了。
窗外,冬阳正好,落在两人对坐的案角上。陈夫子抬起眼,望向院墙外那一线清亮的天,心里已有了主意。